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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國界醫生圖片故事】烏克蘭戰爭升級四年:戰爭與日常,如何並存?

01.04.2026

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至今四年,當地不少城鎮和村落持續遭受炮擊、空襲,無數家園因此被摧毀。截至去年12月,聯合國難民署估計,約380萬人在烏克蘭境內流離失所,這批被迫漂泊的人群醫療人道需求持續上升之際,烏克蘭境內的醫療設施卻不斷受襲,自 2022 年 2 月以來,當地約 2,500 間醫療設施受損或被摧毀。

無國界醫生致力為受戰爭和武裝衝等危機突影響的人們提供援助,其中在烏克蘭,組織通過在不同避難所開設流動診所,觸及更多流離失所者,擴大援助工作以應對日益增長的需求。2025年,組織的流動診所提供了9,500次診症,比2024的4,327次超出逾一倍。

在烏克蘭東部第聶伯羅(Dnipro),城內一幢荒廢逾十年、原為科研中心的大樓,自2022年戰爭全面爆發後,改建成為避難所,至今有近270人居住於此。無國界醫生在這幢大樓開設了流動診所,令暫住的流徙者獲得僅存的醫療護理。

這幢大樓內,戰爭重新定義「日常」,特別對於最脆弱的一群,包括長者、長期病人,小孩,或其他無能力離開的人,他們在戰火中處於被動,一直留守,直到醫院、藥房、學校等基本服務完全停止……

無國界醫生在第聶伯羅的一間避難所提供醫療援助。這裏原是一幢荒廢大廈,建築日久失修,室內天花已開始塌落。

烏克蘭土生土長的獲獎攝影記者科切托娃(Julia Kochetova),幾年來拍下戰爭實況。今次她受無國界醫生邀請,採訪第聶伯羅的這幢避難所,以鏡頭記錄大樓中不同住客,讓大家了解烏克蘭人戰火之下的生活日常。

在寒冷和漆黑中生活

第聶伯羅冬季嚴寒,一月的平均溫度僅負三度。俄軍持續攻擊當地能源設施,導致電力與供暖系統經常中斷。冬季期間,大樓的居民在寒冷與漆黑中互相扶持,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社群。

星期日早上,晨光灑進大樓,廚房沐浴在陽光之中。當日大樓停電,慕拉雪琪娜(Yuliia Murashkina)正在準備早餐,她身後的電磁爐卻因無電而停用,只好以石油氣爐烹煮班戟,陽光成為她唯一能依靠的光源。

慕拉雪琪娜2014年因戰爭離開自小長大的城市,輾轉來到第聶伯羅。她說:「我和其他人在這大樓住了四年,大家彷如家人一般。有時候我會想到,和平終將到來,我們便會遷往不同城市,這令我有點難過。」

戰爭中成長的孩子

慕拉雪琪娜忙著烹煮班戟,原來為了一解孫女薩莎(Sasha)的饞嘴。薩莎今年3歲,與許多同歲女孩一樣,她喜歡粉紅色,懂得用英語報數;不同的是,她在戰爭中出生,在這幢大樓中度過至今的童年,知道戰爭是怎麼回事。

慕拉雪琪娜說:「我的孫女明白什麼是戰爭。每當聽到爆炸聲,我是全家人最害怕的一個。但只因我擔心家人,而非擔心自己。薩莎也明白一切,當她聽到爆炸聲,便懂得穿上外套走到走廊,不會哭泣或驚慌。」 祖母煮好班戟,薩莎驚訝願望竟如此迅速實現。「願你所有夢想都能像這樣成真。」慕拉雪琪娜對孫女說。

家 —— 僅存在夢境和回憶之中

67 歲的巴比舍娃(Zinaida Babisheva)曾住在近300公里外的利曼(Lyman),她在當地有一個漂亮的花園,每年盛放着蘋果、櫻桃、玫瑰和百合。但這個家已被戰爭摧毀,僅存在她的夢境和回憶之中。

薩莎在旁邊睡著了,年僅兩個月大的弟弟達米爾(Damir)則躺在床尾,家人正替他更衣、清潔身體。達米爾自出生僅洗過兩次澡,第一次是他剛出生時;第二次則是大樓難得有電有熱水的一天。其母穆拉什金娜(Murashikina)說:「我通常用濕紙巾替孩子清潔,因為天氣太冷了。房間根本不會暖和起來,我怕他會著涼。」

巴比舍娃只從家中帶走了幾本相簿,以及幾枚由家人贈送的戒指,當中一枚更戴了45年。這些物品令她得以保留關於舊居的記憶,她說:「至今我仍不時夢見我在利曼的家。」

與貓一起流離失所

65歲的庫兹緬科(Liubov Kuzmenko)來自北頓涅茨克(Siverskodonetsk),她目前與愛貓同住在大樓之中。戰爭中,人貓倆的生活都不容易,庫兹緬科說:「城市遭攻擊,我沒有食物,貓也在捱餓,我哭得淚流不止。有義工為我們送上食物,在等待援助期間,我焦急不已,巴不得衝到鄰近城市迎接義工。」

後來,庫兹緬科與貓一同離開故鄉。在疏散巴士到達前20分鐘,貓不見了,而庫兹緬科知道絕不能丟下貓離開。幸福的是,他們倆最後重聚,在流離失所中至少可以互相扶持。

舊居被洗劫一空,庫兹緬科的姐姐設法把父母年輕時的照片保存下來,轉成電子檔案,盡力把家族記憶留住。庫兹緬科說:「我的父母一直留在佔領區。父親於 2024 年離世時,我無法為他下葬。現在只有姐姐能前去探望母親,而我只能錄製短片轉達問候。無法在母親身旁陪伴她,令我深感沮喪。」

避難所的管理員

克拉夫琴科(Anastasiia Kravchenko)同樣住在大樓之中,她同時是這個避難所的管理員,見證住在裏面的孩子成長。她說:「有很多家庭帶着小朋友來到這裏。以前我要把他們抱在懷中,現在他們已經長大了,可以四圍奔跑。時間真的過得很快。」

克拉夫琴科說:「這棟建築已經荒廢多年,地板破爛不堪,窗戶破裂,也沒有廚房或淋浴間。我剛抵達時,只有幾間房適合居住,但當你曾生活在一座不斷遭受轟炸的城市,離開後就不會在意這些事了。」

戰爭之中,喜慶或成為居民之間的曙光。克拉夫琴科憶述:「有一對來自不同城市的男女,在這避難所相遇相愛,決定結婚,我們就為他們舉辦一場真正的婚禮。」另外,在除夕夜,居民仍在大樓的禮堂慶祝,克拉夫琴科戲言:「大家跳舞跳得很瘋狂,我都不知道地板怎麼沒塌下來。」

戰爭與日常生活並存

阿布塞梅托娃(Ainur Absemetova)曾在2024至2025年間在烏克蘭擔任無國界醫生在當地的項目總管,她對當地最深刻的印象是,儘管一切困難,生活依然繼續。

阿布塞梅托娃認為,戰爭留下了許多看不見的傷痕。單憑在街上觀察人們的外表,無法辨識其是否遭受創傷。

阿布塞梅托娃說:「人們仍會去劇院、電影院、咖啡店、健身房,慶祝日常的小小時刻。同時,戰爭已融入日常生活。空襲警報、爆炸聲、停電與悲傷開始成為常態。戰爭的常態化是衝突中最令人不安的面向之一,因為當暴力變得熟悉時,人們對安全、失落與未來的看法、感受與認知都被重塑。」

維持正常生活可以成為生存策略,但也可能掩蓋未解決的創傷。有見及此,無國界醫生同時在烏克蘭提供心理支援,並開設了一間名為「Vidnovlennia」的診所(烏克蘭語意為「復原」),為受戰爭影響的人士提供心理支援,包括退伍軍人、境內流離失所者、曾遭囚禁的倖存者,以及經歷過創傷、喪親之痛或長期壓力之苦的居民。

隨着戰事持續,流離失所人數不斷上升,人道需求亦日益複雜並持續增加。無國界醫生將繼續不分種族、宗教、信仰和政治立場,在烏克蘭各地持續提供醫療和心理支援:支援前線附近的醫院,為戰傷者提供救護車接載服務,並在避難所及接待流離失所者的社區開展流動診所;同時亦在部分居民仍努力留守、但面臨基礎服務崩潰及前線逼近的地區提供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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