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軍專欄】無家者友善社區：從「鄰避」到「鄰里」的接納與守望

深宵時分，燈火漸暗，在街角靜處，總有一兩個蜷縮的身影躺臥著。行人步履匆匆，多半視而不見或投以同情的目光。

筆者多年來在社區做推廣教育，聽過無數次這樣的說話：「無家者好慘，政府同機構應該多幫幫佢哋。」語氣誠懇，絕非虛情。但話題一轉——「如果今晚有無家者在你樓下，你接受嗎？」——場面立刻冷卻。先是沉默，繼而是一句客氣的推搪：「最好唔好啦，影響衛生同治安。」

原來同情心與社區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叫「鄰避效應」（Not In My Backyard）：支持關懷，但不要在我家後院。它不見於任何法例，卻是無家者重返社會路上最隱形、也最沉重的障礙。要談包容，先要拆牆——把無家者由局外人，還原為社區的一份子。

無家可歸不是「過錯」，而是「困局」

社會對無家者有一套刻板印象：不夠勤力、懶惰、有不良嗜好，所以流落街頭，把露宿原由歸咎於個人缺失與意志。但就我們前線的經驗所見的，卻是另有一道光景。

根據社福界與學術機構近年的無家者人口統計調查，本港登記露宿者中，超過半數直言露宿原因與經濟及住屋壓力直接相關；當中「失業以致無力交租」與「租不到負擔得起的居所」是兩大主因。而無家者的年齡分布，就更值得注意：五十歲以上的，竟佔整體七成以上。

而我們日常接觸的個案中，很多時他們的前半生，也與你我無異。

【個案分享】

六十多歲的阿輝（化名），大半生在酒樓做廚師。他辛勤工作，數十年從未領取過社會福利，堅持自力更生。近年餐飲業不景，他成為了被裁的一份子。偏偏屋漏兼逢連夜雨，他在失業期間，多年廚房工作勞損的後遺爆症發，加上年紀漸大、疾病纏身，經常需要出入醫院，體力大不如前難以找到新工作。收入中斷，積蓄見底，在別無選擇下，他開始露宿街頭。

阿輝仍想自食其力。找到過渡住宿後，他繼續積極求職，可惜在身體勞損與慢性疾病的雙重影響下，他每份工作也做不長。談到前景，他只拋下一句：「做得幾耐就幾耐。」

阿輝的處境並非孤例。無家可歸，往往是一連串自身與社會「意外不幸」疊加的結果：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一次中年失業、一段破裂的家庭關係、一個無法自控的精神健康問題。安全網一旦破開，任何普通人都可能一夜之間，失去棲身之所。

他們不是社會的「異類」，只是暫時跌倒的鄰里。人生路上，誰人無經歷過低潮？就如70年代一首電視劇主題曲的歌詞所形容「是他也是你和我」，接納無家者，說到底，是接納我們自己作為人的脆弱。

驅逐與「不當善意」：雙重的尊嚴危機

遺憾的是，社區對無家者的排斥與敵意，近期有轉劇之勢。有地區的住客群組發起「清理行動」；而更極端者，除了惡意燒毀、潑濕無家者的物品，甚至直接襲擊他們，將其強行拖離露宿點。

這些粗暴手段，無法化解社區矛盾引，只會適得其反。無家者一旦失去禦寒衣物、證件、生活必需品一旦失去，他們的生存處境只會更為惡化。為了避開社會的敵意，他們被迫遷往更隱蔽、衛生更差的角落，如天橋底深處、偏僻山邊，外展社工要尋人、跟進、提供專業援助便會難上加難，等於把他們推離安全網更遠。

除了明顯的排斥之外，「不合適的善意」也會帶來傷害。

不少熱心市民出於關懷，或希望引起公眾關注，在街頭拍下無家者的睡姿、容貌與露宿位置，直接上載社交平台。可是這份「善意」，偏偏忽略了無家者一項最基本的權利：私隱。

對大部分無家者而言，露宿是人生其中一個最不願提起的低谷。他們極度害怕被親戚、朋友、舊同事，甚至子女認出。照片一旦於網上流傳，等於在未經同意下，將他們的經歷公諸於世，令他們尊嚴掃地。為了躲避目光，他們往往只能連夜搬離熟悉的社區，甚至不得不中斷社工與醫療跟進。

尊重私隱，不隨意拍照曝光——這是守護無家者尊嚴的底線，也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應該怎樣建立無家者友善社區?

要構建一個無家者友善的社區，我們需要將視角由「對立/施捨」轉變為「平視」，無家者是我們社區的一份子，不是需要被驅趕的對象，也不是時刻需要被放到鎂光燈下的「可憐人」。下次在街上遇見無家者時，不妨嘗試由以下的範疇觀察，留意他們是否遭遇到迫切的危機︰

• 衛生狀況急劇變差：衣物或其棲身處在短期內變得極度髒亂，散發異味。
• 身體異常變化：身形在短時間內明顯消瘦、步履蹣跚、行動不便。
• 明顯傷口或疾病：身上有未處理的傷口、皮膚潰爛，或出現神志不清、言語混亂。
• 失去自理能力：無法自行進食、飲水，或無法整理基本的生活空間。

若觀察到上述任何一項情況，意味著該名無家者可能正處於生理或心理的危機之中。此時，最有效的做法是主動聯絡政府資助的三隊露宿者綜合服務隊 (油尖旺、九龍及新界、港島及離島)，這些外展隊伍擁有專業的社工、護士及同路人支援角色，能夠即時介入，為無家者提供緊急醫療轉介、短期宿舍安置、心理輔導以及長遠的住屋重建計劃。但如果未發現有任何即時的危機，一個善意的眼光、靜默的微笑，已經是對無家者作為社區一份子，一份最大的尊重。

未來不屬於冷漠，而屬於「彼此守望」的鄰里

在炎炎夏日，為無家者送上一瓶涼水，能預防他們中暑；在寒冬中，一份熱湯能溫暖他們的身體。但很多時候，最珍貴的禮物並非物質，而是一個微笑，或僅僅是將他們視為社區中，一個普通鄰里的平視目光。

一個城市的文明程度，不取決於我們建了多少摩天大樓，而取決於我們如何對待社會中最脆弱、最無助的群體。無家者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而是平等與尊嚴。

讓我們攜手打破「鄰避」的隔閡，用平視代替施捨，用關懷及轉介代替盲目驅趕。當社區多一份理解，無家者的回家之路，便能少一分坎坷。

救世軍露者者綜合服務隊﹙九龍及新界﹚
電話︰2735 4168

救世軍露者者綜合服務隊﹙油尖旺﹚
電話︰2710 8911

聖雅各福群會﹙港島及離島區﹚

電話︰3565 4401

參考文獻 / References

1. 香港社區組織協會 [SoCO] & 香港城市大學介子社會工作實踐與研究學社. (2021). 《無家可歸：全港無家者人口統計調查2021》研究報告. 香港社區組織協會. [1]
2.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勞工及福利局. (2024). 立法會福利事務委員會：露宿者支援服務（立法會CB(2)234/2024(01)號文件）.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 [2]
3. 香港01. (2024年11月14日). 露宿者5年間減半油尖旺仍最多　團體憂簡樸房加租令人數回升. 香港01新聞. [2]
4. 香港社區組織協會 [SoCO]. (2024年11月14日). 回應政府公布最新露宿者登記人數：關注「簡樸房」政策對基層租金之衝擊與無家者重返街頭之隱憂. 香港社區組織協會. [1]
5. ImpactHK. (2023). Homelessness in Hong Kong: Statistics, challenges and systemic barriers (香港的無家者狀況與系統性障礙). ImpactHK. [3]
6. 社會福利署 [SWD]. (2025). 無家者/露宿者支援服務：三隊資助綜合服務外展隊之服務範疇與轉介機制. 扶貧資訊網 / 社會福利署. [4]
7. Dear, M. J., & Taylor, S. M. (1982). Not on our street: Community attitudes to mental health care (鄰避效應與社區排斥研究). Pion. (註：此文獻用於支持文章中有關「鄰避效應 NIMBY」的社會心理學理論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