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味(umami)──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鮮味」,這由日本人發現的第五種味覺,其風味很大程度源自「發酵」這一古老工藝。從潮州粉麵店必備的XO醬、老字號的廣東豆豉,到超市貨架上的醬油,我們日常進食的濃厚鹹鮮,全賴微生物在時間積澱下將食材分解、轉化,賦予全新風貌。
這本是先人順應自然、延長食材壽命的生存智慧,如今卻已開啟了千變萬化的飲食配搭。
今年八月,旨味文化研究所(Umami Culture Lab)舉辦了一場熱鬧的「微生祭」市集,為展覽《發酵定格》劃上句號。市集聚集多位以發酵技法演繹本地風土的檔主──有人以新界稻米和在地時蔬,製作日式米糠漬物;有人以甘酒發酵本地蔬果,烘焙成無麩質甜品……他們應用的是日本發酵法,但傳達的卻是這座城市的記憶與氣息。

在日本,有兩個漢字都讀作「koji」:一個是源自中國漢字的「麴」,泛指將蒸熟的穀物(米、豆、麥等)加入麴菌繁殖而成的發酵物;另一個則是日本獨有的漢字「 糀」。「糀」的造字意味當蒸熟的米粒被麴菌絲包覆時,彷彿綻放了雪白的花朵,故專指以米製成的米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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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但不微小
說到底,他們為何要追求發酵這回事?
旨味文化研究所兩位創辦人何梓埼(Kiki)和黃瑋納(阿納),分別研究酸種麵包和日本酒。他們認為,「和食文化不止是用微生物去做食物,而是互相配合、協調、將就,並共存。」
對於專研酸種麵包的Kiki而言,發酵的魅力體現於野生酵母的時間重量。在商業酵母問世前,人類多年來皆依賴野生酵母進行發酵,全靠將酵母種一代接一代地傳承下去。「原來世界上有些食物的生命可以延續超過百年。」她意識到,食物可以盛載時間、歷史和記憶。
阿納的答案則有更深一層的體會。
曾赴日本深造酒造技術的阿納則提到,日本飲食文化受到神道教泛靈論的影響,人們對大自然中的動物、植物,乃至微小的細菌和微生物,都抱持着一份敬畏之心。當地順應四季氣候調整選用甚麼菌種、發酵多久時間,「對於這種超越『人類本位』的互相尊重和理解,我真的很respect。」

精磨過程旨在磨去米粒外層的蛋白質和油脂,提取正中心富含澱粉的「心白」以利糖化。精米步合數值愈低(如20%),釀出的清酒口感愈清澈柔和;反之,數值愈高(如70%至90%)則保留較多蛋白質,發酵後會轉化為氨基酸,帶來豐富的旨味、乳酸感和鹹香。
然而,在日本,這種風土、時間與微生態之間的微妙關係,不僅體現於麵包和酒,也延伸至每個家庭的日常飲食之中。Kiki感嘆道:「我突然好像明白,為何另一位日籍檔主Kanatin這麼強調使用本地菜。她出身菜農家庭,祖父母和父親都是務農,使用本地農產於她而言,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
市集其中一位檔主增田佳苗(Kanatin)來自日本靜岡縣,現居大埔林村,致力用新界菜和米製作日式米糠漬物。
會呼吸的米糠牀
在許多傳統日本家庭中,廚房角落總有一盒默默發酵的米糠牀,那是一股夾雜米香和微酸的家常氣味。當Kanatin搬到新界林村,發現附近就有農夫種植本地米,她便向農夫要來碾米剩餘的米糠,將這道家鄉智慧,在香港的土壤重新發酵。

米糠漬起源於日本江戶時代,當時精米技術普及,產生大量米糠,人們便將其混合鹽和水發酵成米糠牀來醃漬保存食物。
米糠本是糙米碾成白米時磨下的外皮,常被視作廚餘。但在Kanatin眼中,這正是發酵最迷人之處:「發酵可以將本身無用的食材變得有用。」
養一牀米糠,就像養一隻寵物一樣,需要悉心的照料。糠牀裏的發酵菌是有生命的微生物,極度依賴氧氣來維持活性和平衡,因此每天都必須伸手翻動糠牀,讓它們「呼吸空氣」。而香港溫暖潮濕的氣候,甚至加速了米糠牀發酵的進程,蔬果往往只需數小時至半天便能入味;早上開始醃漬,晚餐就能上桌,展現出獨特的在地節奏。
有趣的是,不同地域的水土和稻米品種,直接決定了米糠漬的個性。日本稻米偏黏且甜,發酵出來的米糠漬物帶有較甜潤的風味;而香港傳統的本地米品種,如著名的絲苗、花腰仔,或是七十年代已盛行於元朗、林村與塱原的「老鼠牙」,則質地乾爽,且帶有濃郁米香。「日本米的米糠漬物甜一點,本地米的米糠漬物則香一點。」Kanatin分析道。
即便是完全相同的稻米品種,只要種在隔壁不同的村落,吸納了水土上的些許差異,孕育出的風味便截然不同。Kanatin指出,一個稻種被帶到新的土地後,往往需要經過代代耕作,「才能習慣這個地方環境,才好吃。」無論在日本還是香港,土地始終是風味最終的決定者。
必選在地有機時蔬
除了米糠本身,被放入米糠牀醃漬的食材也是關鍵。高級超市的日本蔬菜雖然品質好,但Kanatin認為:「由於它們要飛來香港,所以已經很『累』了。」相反,她住在林村一帶,周圍就能買到剛採收的本地蔬菜。

Kanatin選用的醃漬食材多為瓜果類。她指出,馬鈴薯因含有龍葵鹼及生澱粉而無法生醃;番茄、西瓜等高水分蔬果,則會因釋放大量水分而稀釋糠牀。
傳統日本米糠漬多使用當地常見的青瓜、白蘿蔔、茄子和紅蘿蔔;但來到香港,Kanatin開始利用香港能收成的在地蔬果進行醃漬實驗,例如採用新界產的青木瓜、青芒果。在她眼中,相較於日本的農業屬於大型組織運作,香港的本土農業規模小,多為個別農戶小量耕作,經營相對自由,因此大部分採用有機耕作,沒有工業化農業對農藥的依賴,正好是米糠漬物的最佳搭檔。
米糠發酵雖源於日式傳統工藝,其靈魂卻始終離不開自然和風土。正因它與土地呼吸同頻,每到一處便順應着不時不食的水土節奏;不談甚麼正宗、甚麼正統,米糠發酵最真摯的初衷,不過是用一道家常風味,將人與土地繫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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