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蜜》成功一度迷茫 美國拍戲後不敢執導筒 港泰漂泊成長將寫劇本 陳可辛:甚麼是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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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蜜》成功一度迷茫 美國拍戲後不敢執導筒 港泰漂泊成長將寫劇本 陳可辛:甚麼是香港人?

20.05.2026
黃家邦、香港電影資料館提供

哼着《甜蜜蜜》,兩個異鄉人騎同一輛單車漫遊街道;大雪簌簌,無法相愛的戀人冰河相擁;兄弟反目成仇,拔刀相向戎馬血灑……乍看迥異的電影,皆出自陳可辛之手,五月下旬香港電影資料館「星級影談」由陳可辛選出代表作放映。從動作、歌舞、古裝、愛情片……陳可辛坦言自己「市場要甚麼就可以拍甚麼」,但他內心深處其實最想拍的電影是自己的成長故事,這個故事其實跟《甜蜜蜜》問同一個問題:甚麼是香港人?

《甜蜜蜜》

父親與電影

陳可辛電影換來數排獎盃,擠滿工作室的一張枱,靠着朝向維港的窗邊。工作室裏跟他電影相關的陳設不多,反而有兩張電影海報《奪命客》和《千手佛》,是他父親參與創作。畢竟陳可辛的電影故事,要由他父親說起。

「兒子是何時決定要以電影為畢生事業的?我不知道。等到知道時第一時間就阻止他,告訴他難,難,難!」陳可辛父親陳銅民曾這樣寫道,這番話收錄在二◯一二年香港國際電影節專書,那一年陳可辛是焦點影人。

陳銅民也是電影人,曾讓小陳可辛演出角色。除了走進片場,陳可辛跟着父親看電影,只不過成年人看的電影未必適合小孩。兩父子進戲院看重映的荷李活電影《大賽車》,放映機一路轉,兒子最記得自己看得很睏。還有一套波蘭斯基的《冷血驚魂》,牆上突然冒出許多雙手,這個畫面一直留在他腦海。他十一歲時隨家人到泰國生活,父親開始教他看電影,譬如波蘭斯基的《唐人街》,父親說私家偵探打破車尾燈,其實為了跟蹤對方。

《北非諜影》影響陳可辛創作《甜蜜蜜》,也是他父親最愛的電影。

一九八三年,蔡瀾和吳宇森到泰國拍《英雄無淚》,向陳銅民找中泰翻譯,於是他推薦兒子,陳可辛就此入行。陳可辛當導演前,參與製片數年,始終覺得《英雄無淚》讓他學得最多:「因為在吳宇森導演身邊,一直跟着他, 他跟任何人溝通都經過我,變成他的思路、想法,他如何分鏡頭,一個鏡頭走去另一個鏡頭的位置,我都學到很多東西。」

受賣埠市場主導,港產片以類型片為主,陳可辛入行時大多參與動作片製片,到西班牙拍《快餐車》,到南斯拉夫拍《龍兄虎弟》,跟他後來自己拍的電影截然不同。「你說一部情感戲,好像《甜蜜蜜》那種戲,很難很難才開得到,因為沒有人會投資一個這樣的情感戲,他們已經覺得是文藝片。」

「前面拍很多動作片,很多是我不喜歡的類型電影,得到的是甚麼?得到的就是製作經驗和人脈。這些人脈令到我後來做電影的時候,就可以用到這些人脈幫我拍一些我想拍的戲。」一九九一年《雙城故事》如願以償,還得要計算,儘管不是受賣埠歡迎的類型片,就用三個明星主演做賣點。

挾《甜蜜蜜》闖美

九◯年代,陳可辛跟一班電影人成立電影人製作有限公司(UFO)。後來,UFO出品的電影被稱為中產電影,陳可辛解釋,那些電影的想法其實是要貼近香港本土生活。「因為所有其他的不是英雄片,就是武俠片,不是武俠片就是喜劇,很多都離開了跟我們生活的關係。」當有人在香港用廣東話邀請他合照、打招呼,他猜到對方大概在一九六九至一九七二年出生,因為這班人在UFO全盛時期正值二十多歲。

一九九三年《風塵三俠》開放討論男女之間的情愛慾,一九九四年《金枝玉葉》描繪香港娛樂圈的愛情故事,兩者都不是類型片,「但結果《金枝玉葉》到今天,還是我在香港最高票房的電影。」當然還有,他的代表作《甜蜜蜜》。

《風塵三俠》

《北非諜影》是他父親最喜歡的戲,他在八◯年代才看雷射影碟,《甜蜜蜜》的情感關係正正源自《北非諜影》和《午夜牛郎》。《甜蜜蜜》與《北非諜影》同樣陷入三角關係,女主角需要在兩名男性之間抉擇; 而《午夜牛郎》的兩個男主角同樣從小城鎮來到紐約大城市追夢,就像《甜蜜蜜》裏的黎小軍和李翹從內地來到香港發展。「很多可能我最出力拍的戲,未必是最受歡迎的戲,有些戲可能是你很隨意拍的,反而那部戲是口碑很好。其實《甜蜜蜜》我是比較隨意拍的一部戲,但那部戲反而是對我的事業來說是最重要的。」

史提芬史匹堡看過《甜蜜蜜》後,邀請陳可辛到荷李活拍《情書》。「那時候我是覺得鬆一口氣,因為去到那裏是新導演,大家不會將我和我以前的電影比較。」《情書》由小說改編,主線是中年女子跟年輕男子由誤會而萌生的愛情故事,陳可辛加入一條副線,中年女子從前有一個中學同學,一直暗戀她卻沒說出口。美國片廠卻認為這樣情節安排不符合觀眾要求,雙方爭持不下。

「我本來選擇那部戲,因為那部戲的製作費不是那麼大。我想去到美國如果你拍一部製作費很大的電影,你的話語權一定更小,那你就不如拍一部便宜一點的電影。」後來陳可辛甚至表示不拍,項目暫停兩三個月,後得史匹堡撐腰,按照陳可辛的劇本來拍攝。

「拍的時候沒有人理你,是很舒服的。但是拍完之後剪片,剪完片回到工作室, 給市場評價。其實那件事,當時我們作為香港導演是匪夷所思,因為我們拍完戲五天就上映,根本哪有市場評價。」片廠的市場調查得來的結果, 跟開戲前的問題一模一樣,「所以說到最後,早知道我不拍。」

陳可辛工作室擺滿各式各樣藏書

不敢做導演

在美國水土不服,「 又有少許 PTSD, 然後回來我都不太敢做導演。」再者,《甜蜜蜜》的成功反而令他迷失,最不出力且帶點隨意拍,竟是他最成功的電影,「我也不知道自己判斷是否正確,因為如果我拍一部我很喜歡的戲,可能不行。」千禧年代初,他不做導演,擔任監製組織亞洲不同地方合拍電影。因《甜蜜蜜》導演的身份,讓他在亞洲輕易打開多道門,投資韓國電影《春逝》、泰國電影《晚孃》,多地合拍恐怖電影《三更》,近三年做了十部電影。

《三更》的香港導演本來不是陳可辛,但原本的導演臨時退出,陳可辛只好救場,劇本改得更像他的戲,《三更之回家》中段以後形同愛情片。《三更之回家》在金像獎和金馬獎有多項提名,主演黎明更藉此奪得金馬影帝, 這部電影重新給予陳可辛信心,「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做回導演,那時候才開始北上。」

北上後,他先拍歌舞片《 如果•愛》、古裝電影《投名狀》和《武俠》,之後拍發生在中國現代社會的《中國合伙人》、《親愛的》、《奪冠》,此後再沒拍在香港發生的戲。他解釋:「我不是拍警匪片的導演,在這種情況下,很難拍到在香港發生的。」不過,他覺得拍內地戲跟拍香港戲無異,「裏面的人性其實共通。」

《中國合伙人》講三兄弟在八、九◯年代改革開放後發跡,陳可辛認為跟香港七、八◯年代經濟起飛相似,人有着同樣的活力、情緒;《奪冠》講述中國女排在八◯年代率先為國爭光,「我拍《奪冠》當時也是為了拍改革開放初期的八◯年代,電影的上半部那種天真、對未來的美好願望。」

《中國合伙人》

漂泊成長寫成劇本

「我覺得我已經是非常為人民服務的導演, 市場要甚麼我可以拍甚麼,我又可以轉型 。即使要歌舞我又可以拍歌舞,其實我不喜歡歌舞,要拍動作片,我更不喜歡動作片,我拍了兩部。我借了動作片的幌子,拍戰爭片、拍人性、拍官場、拍勾心鬥角、拍情和義。」不過夾帶私貨的高手,都有老貓燒鬚的一日,二◯二五年《醬園弄 • 懸案》在內地評價毁譽參半。

「近年多了有些人根本沒有看過都會跟着罵,即是有人帶起罵,也有人看過都跟着罵。因為有很多電影票房很差,但是這麼多人罵。如果這麼多人罵,票房不應該這麼差。因為如果看過才罵,票房不應該這麼差。」那麼有否影響他拍電影?「沒得影響的,因為影響了就不要拍。所以你要繼續拍,繼續表達。」

《投名狀》

今個五月,他在內地開拍新戲。與此同時,也在寫萬眾期待的香港戲劇本。「就是講我小時候自己當年十多歲在香港,到最後移民到泰國的故事。那可能是個人一點、體量小一點的戲,符合我現在的情緒,也符合整個電影的生態,因為始終這不是一個體量那麼大的電影。」

二十多年前, 他已經想拍這個故事,但一直覺得自己未夠沉澱、未夠能力去做好,「因為這個故事對我來說太重要,很個人。」儘管是泰國華僑的家庭背景,他卻在香港土生土長,十一歲才去泰國,後來又回到香港發展,這個故事其實跟《甜蜜蜜》問同一個問題:甚麼是香港人?

「香港很多人來自五湖四海,來自不同的地方,很短暫的時間來到香港,然後將香港變成家的感覺。而他離開香港之後,無論如何他的『香港 ness』都在。這件事我一直堅持,就算我去哪裏拍戲,我在內地拍戲,或者我在外國拍戲,在美國拍戲,在泰國拍戲,其實我的『香港ness』是不會走得掉的。」

工作室有着陳可辛鍾愛的披頭四陳設,長桌擺放一組劇組拍攝情景的模型。

星級影談──陳可辛

放映日期:5月23至24日、6月19日

網址:https://mpweekly.hk/PaFsN

黃家邦、香港電影資料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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