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鹿特丹新地標 FENIX移民博物館 遷移是一件很「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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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鹿特丹新地標 FENIX移民博物館 遷移是一件很「人」的事

26.01.2026
小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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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映照之間,荷蘭鹿特丹河上長出了一所博物館,內裏存放一段段因流徙而來的故事,牽引着世上各種距離。二○二五年五月,Fenix正式開幕,成為全荷蘭首家以遷移(migration)為題的博物館,作品觸及離散和一眾燙手話題。總監在訪談中一再強調不同看法和經驗的交流,就如身處海港的歷史─多變、多元和充滿可能,她說:「移徙不止是物理和數字,它是人的故事。」

Fenix總監Anne Kremers

「這裏從來都是一個人抵達,與人離開的地方。」Fenix總監AnneKremers說。走在Fenix偌大實用的空間,工業感覺強烈,大窗戶飽覽寬闊河道,承載鹿特丹作為港口城市的歷史。鹿特丹是歐洲最繁忙的港口之一,由一三四○年漁村建成,至工業革命及後至今,它一直是連接歐洲內陸和海洋的據點。Fenix所在地,百多年來是一個熙攘往來的郵輪碼頭,船隻在送別聲中啟程,旅客帶着想像追尋好一點的生活。

當中,聞名的郵輪公司HollandAmericaLine一八七三年在鹿特丹起家,往美國紐約的航線大受歡迎。當年要跨過大西洋絕非易事,曾經有一段有趣傳聞,指郵輪愈多支大煙囪就愈安全,因而愈受旅客歡迎。事實並無大關連,HollandAmericaLine為當時鮮有為次等艙提供一日三餐的船公司,加上造船技術了得,因而吸引大量客戶。該區許多舊建築已被拆除,幸好船公司總部前身HotelNewYork得以保留下來。位於對面的Fenix,建築本身為船公司建於一九二三年的倉

庫。她說,地方歷史就是博物館主題的起點:「人們在這裏坐船,要去美國、加拿大、澳洲、巴西、南非,而很多人也在此到埗。舊時,人們會留在鹿特丹幾天,甚至幾星期才上船。由這所博物館來訴說一切人來人往的故事,好像最合適不過。」

百年倉庫浴火重生

「我們第一件『收藏品』,就是這個倉庫。」AnneKremers說,這座平平無奇的貨倉其實有一段古。一九四○年,納粹德國攻打荷蘭,一來茅頭並非指向阿姆斯特丹,而是西歐閘口鹿特丹。炮轟之下,鹿特丹市中心變成火海,約二萬四千棟樓房受牽連,過八萬人痛失家園。可是,倉庫竟得倖存,並經歷長達五年的德佔歲月。捱得過戰爭,一九五○年代,倉庫卻發生一宗火災,幸好大部分建築仍得以保留。船公司將其修復後,以浴火的「鳳凰」命名倉庫。Fenix沿用名字和舊建築,承繼城市的重要記憶。

Fenix主建築現在稱為Tornado,由中國MAD建築事務所創辦人馬岩松主理設計和修復,遠望有如在舊貨倉捲起一道龍捲風,混合原有百年建築。建築強調流動感覺,鏡面物料反映着新馬斯河的波浪。博物館內,心臟位置即見Tornado兩條交錯樓梯,遊人可以從左、右兩方爬旋轉型樓梯往上,一直到戶外天台,一覽鹿港河景和市景。馬岩松指出,設計建築時,希望表達到城市有關遷移、記憶、不安定的故事,就像一場過去與現在的對話。人們分散後,突然再次交匯,旅程上充滿未知。

Fenix所在位置見證鹿特丹海港歷史,現遙對的Hotel New York,乃船公司Holland America Line總部前身。

Fenix前身為過百年船運倉庫,捱過二戰時德軍炮轟。(Courtesy of Rotterdam City Archives, Fenix提供)

Fenix定位與鹿特丹歷史密不可分,望延續海港的多元特質。(Iwan Baan,Fenix提供)

海港身份跨疆界於說故事

「鹿特丹從舊時起就是一個大熔爐。現在依然,這裏有超過一百七十國族的人居住於此,是最多元的城市之一。」AnneKremers進一步說,Fenix並不是由上述船公司所有,而是DroomenDaad基金發起的一項文化計劃。基金目標是以藝術文化滋養鹿特丹,讓它成為「宜居又可愛」的城市。多年來,鹿特丹聚集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造就港口的混雜本性。然而,近年歐洲極端右翼情緒高漲,荷蘭亦曾發生反移民政策的暴力事件。雖然在去年大選,新總理轉為來自中間偏進步黨派,但整體排外情緒依然令人擔心。

Fenix可說在一個風急浪高的時刻登場。她續指:「由人類存在於世上開始,我們便開始遷移。遷移是一件非常『人』的事情,它超越時間,為人類普遍共有的經驗,同時可以很私人。每一個家,都總有一個關於遷徙的故事。」

「我們希望把這些故事帶出來,並且從愈多角度訴說愈好,讓人得以閱讀。我們不是想告訴人你應該如何看待遷徙,你可以組成自己的看法。」多數博物館的收藏都著重考古、工藝程度或藝術價值等,Fenix則「主題式」收藏有關遷徙的藝術品及文物,為一種跨文化、媒介、脈絡的嘗試。例如,收藏文物包括柏林圍牆的其中一塊、十八至十九世紀日本屏風等;藝術作品涉及由鹿特丹到美國成名的WillemdeKooning、比利時藝術家FrancisAlÿs,還有越南出生、長於丹麥並駐柏林墨西哥的傅丹等。

博物館擁有生產知識的權力。就好像同一塊蛋糕,以不同方式把它切開,就會有不同形態的「分隔」(grid)。這些分隔影響了我們建構知識,即主宰看待事情的方法。遷徙雖是人的情感,亦是人的政治。藏品中亦觸及「去殖化」、文化挪用、歧視的各種討論,事實上航海力量強大的荷蘭本身亦有數百年殖民歷史。Fenix由大膽定位出發,嘗試超越歐洲作為「中心」、他者作為「邊緣」的二元視野。就像每個海港城市一樣,它希望靈巧地彈跳,連結不同角落。

Fenix展覽空間設計盡量拆除「牆」的元素,讓作品與作品之間保持流動,圖中為Hana El-Sagini作品e Big Blue Slippers(2022)。(Collection Fenix ©TITIA HAHNE)

Fenix藏品包括柏林圍牆的其中一部分

海港故事由行李箱迷宮陣說起

舊皮革、塵埃、轆子上的泥巴散發着老去的氣味。為開館打響頭炮的展覽SuitcaseLabyrinth是一個行李箱「迷宮陣」。團隊在世界各地收集超過二千個行李箱,並逐一訪問擁有者的遷移故事。他們先在荷蘭各地區小報刊登招募,又在博物館「地盤」前設「交收點」,連團隊赴德國、美國等地工作時,亦不忘收集當地行李箱。即使未開館前,人們亦反應熱烈,願意將珍而重之的一塊生命歷程交到他們手上。在展覽中,遊人只要拿耳機走到某個行李箱前,對着上面掛着的特製行李牌—「嘟」,耳機便播放擁有者的故事。

當中,最古老的一個行李箱把時光帶回一八九八年。當時,年輕荷蘭女子Willemine的新婚丈夫遠赴中國工作,她決定追隨,從家鄉搬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異地。可惜,男人並沒看到這勇敢女子的可貴,多次對她不忠。到了一次,Willemine忍無可忍,決意帶着四個小孩回到荷蘭。當時,她與子女、保母一起乘搭跨西伯利亞鐵路,由俄羅斯伊爾庫次克前往莫斯科,輾轉回到荷蘭海牙,重新開始。回到荷蘭後,她更積極參與女性平權的運動,有份推動一九一九年女性獲得投票權的浪潮。這個行李箱藏起的並不如虛幻的童話故事,而是充滿勇氣,流露着光輝。

展覽Suitcase Labyrinth公開收集了超過二千個行李箱

早期在荷華人移民江湖史

在「迷宮陣」走着走着,其中一個行李箱寫着擁有者出發點竟是「香港」,抵達「鹿特丹」。兩個海港,突然因為一個叫TooSchieMok的名字而接通。早在英殖早期,香港接駁世界不同地方,帝國主義下成為經商貿易及人口流動的轉折點。TooSchieMok來自中國寶安,一九一三年踏上赴歐之旅。他身無分文,全靠自薦在船倉裏工作,協助船隻保持足夠燃料,來換取一次次航程。因為,「當時許多荷蘭船員都不願意擔任這份苦差」。初到異地,只有一身好武功。他加入親友的馬戲團,表演飛刀、噴火、筋斗、雜耍。後來他學會荷語,並看準船業需要大量勞動階層,方為船公司擔任人事中介,主要介紹華人水手到荷工作,生活慢慢得到保障。這個故事遠超於「成功移民故事」,竟然勾起更大的一塊懸疑面向。為更了解故事主人翁,經一番追查找到TooSchieMok的孫子Marco Mok,他一直找尋其祖父故事。Too Schie Mok名為「莫土齊」,娶了一名荷藉女子,組織小家庭。原來,他擔海港故事由行李箱迷宮陣說起任中介及開設水手宿舍生意後,旋即在華人、荷人圈子獲得名氣。由於當年華人持槍案件增加,他不時擔任法庭上翻譯,似乎在黑白兩道的邊界遊走,最後竟離奇死去。除了看到赤裸裸的生存、權力、金錢故事,他的故事亦流露了種族與階級的凝視。

一個人的生命可以多麼細小,彷彿永遠被所謂的「時代」牽引着。在迷宮陣旁邊,博物館展示了一條時間軸,上面載有鹿特丹的歷史線,展示大環境如何影響每一個人。歷史線往往反映了一種詮釋,甚麼事件應該保留或刪減,均代表觀點和權力。Fenix標記鹿特丹有關人民權益和港口發展的里程碑,展示城市平等、多元和務實的土壤。例如,早在一六一五年,大批因躲避葡萄牙政權屠殺的猶太人遷移至鹿特丹。市政府頒布指令,猶太人毋須像在大部分歐洲地區般配戴識別標記,減輕標籤狀況。然而,時間軸亦記載荷蘭商業公司與政府聯手的殖民措施,對印尼、蘇里南、南非地區留下影響。在歷史的大河上,你可感到命運漂來蕩去。然而,人仍能夠留下屬於他的風景。

四件作品折射去留脈絡

「遷徙的故事中,當然你會見到流離失所,你會見到不幸,但或者我們亦想帶出一點希望。人們亦有愛,以及你不能預想的堅韌。」Anne Kremers說。展覽分為遷移、身份、幸運、邊界、逃離及「家」區域,捕捉個體的私密故事之餘,亦反映世界時局各種問題,包括根深蒂固的歧視、文化壓迫、語言瀕危、全球化剝削、地緣政治等。你會發現,世界的脈絡總比想像中近,或能從別人找尋立身安命的旅程找到一絲連結。以下就點算四件作品,跟大家走在路上,細看點點變幻。

1 真相房間

Daria Khozhai作品Truth(2025-2025)

來自烏克蘭的藝術家Daria Khozhai作品Truth(2025-2025),用報紙製作成一間小房子。一九六○至一九九○年代,在蘇聯佔領烏克蘭時期,政府在基輔興建大量品質不齊、粗獷風格的混凝土房屋。居民將報紙鋪在牆上,作為修補和隔溫。而當時流通的報紙是蘇聯宣傳喉舌《真相》,被居民變作底層「牆紙」。二○二○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基輔受大量炮轟,藝術家老家亦被破壞,但藏在牆後的「真相」重新顯露人前。她以此為意念,以一九九一年烏克蘭獨立起的報章,與近年戰事的報章,按照她的童年房間重建成小屋,邀人內進參觀。

2 沒有兌現的承諾

圖為Ben Manusama畫作Place You Have Left Behind(2014);右邊為一九五○年代摩鹿加人安置宿舍的文物。

二戰後,荷蘭欲從戰敗日本中奪回印尼。位於外島的摩鹿加人(Moluccan)不願追隨親近中央地帶、左派的印尼政府,因而與荷蘭結盟,望借力步向島嶼的自治體制。可是,他們軍事敗退,印尼一九四九年正式獨立。而摩鹿加人則要流亡荷蘭,而大部分人長年住在臨時宿舍。荷方無意兌現他們的政治承諾,愛理不理的政策讓他們活在裂縫之中。一九七七年發生摩鹿加人脅持火車,以抗議荷方對待,民眾對此羣體的不滿和歧視加深,形成更長遠的身份創傷。

藝術家Ben Manusama繪畫了當年脅車的女子Hansina Uktolseja。事件發生時,她被荷警射殺。爭議部分在於,至今仍不能肯定她當時是否持械。

3 廚櫃上的「外來」品種

Mario Sergio Alvarez作品De Tuin(2023)

De Tuin在荷語是花園的意思。藝術家Mario Sergio Alvarez剛剛移居到荷蘭時,找到一份搬運與裝潢類的工作,為客人拆除廚房廚櫃。因此,他得到很多被遺棄的櫃子木門。他根據一本荷語植物手冊,在木門上繪畫書中羅列的「異國品種」(exotic species)。這些「外來」植物因為長年累月或廣泛種植,慢慢又會被剔除在「異國品種」之外,成為當地植物。從而,他思考甚麼是外來,而自己會否可能有一天感到紮根。

4 你要去哪裏?

Efrat Zehavi的陶泥作品Where Are We Going(2020-2023)

藝術家Efrat Zehavi二○○一年從以色列首都耶路撒冷搬至鹿特丹,旋即被這裏的多元氛圍吸引。在委約作品Where Are We Going(2020-2023),她一共記錄一百一十六位Rotterdammer(鹿特丹人),一邊聊天一邊把他們的肖像做成陶泥雕塑,細味每個人的故事。有些人透過朋友認識,有些人只是在街上遇上。跟他們聊天時,她發現:「當你問人們將要去哪裏,他們往往會告訴你他們從哪裏來。」藝術家決定不去燒烘那些泥公仔,即是陶泥隨時會轉變形狀。她認為每一個人的身份都不是永恆,在保存和改變之間,來來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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