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恐襲25周年】女攝影師回憶當年紐約一刻：如果男友能夠活着回來，我就和他結婚！ 九一一相展：消失的時代 永遠無法重返

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四架客機被劫持，其後兩架撞向世貿中心，一架撞向五角大樓，一架在駛向華盛頓途中墜毀。

世貿中心出事幾小時後，Gretchen非常焦急。她認識了四個月的男友，當時正在世貿中心附近工作。

第一通電話，無人接聽。第二通電話，還是無人接聽。

電話未能接通，原來可以十分可怕。

那是漫長的煎熬。

Gretchen甚麼都做不到，只默默對自己說：「如果男友能夠活着回來，我就和他結婚！」

好像是一個誓言，又好像是一個交出了「祭品」的禱告。

不知過了多少個小時，電話響起。

兩人趕着會面，彷彿見面才能證實彼此平安。

全市擠塞，交通癱瘓，寸步難移。

五個小時之後，「活着」的男友，終於來到她家樓下。

「他還活着！」——看見他的那一刻，Gretchen腦子空白一片，除了這唯一想法。

男友披着白濛濛的一身灰塵，怎麼拍打，都打不掉。

紐約的「雙子塔」彷彿無處不在

一九八九年，正在加拿大修讀攝影的Gretchen趁聖誕假期，去探望住在紐約的姐姐。那是她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初入大學的她充滿熱情，一踏足紐約，就被這座城市的自由奔放抱了滿懷，她愛上了這座城市，甚至想立刻搬來住下。

大學期間，她多次到訪紐約，借住姐姐家。一九九一年，Gretchen正經歷一段長達八年感情的終結，心情頗為低落。她拎着相機，在這座城市遊蕩，拍下紐約市民的日常。但無論走到哪裏，回頭總能望見世貿中心的雙塔，它們彷彿無處不在。在一段感情結束之際，這種感覺給了Gretchen慰藉，雙子塔也成了她的「老朋友」。

姐姐家住下城，從那裏出發，途徑的好幾個地鐵口都與世貿中心相連，Gretchen經常要穿過大樓。對那裏，她印象最深的是「門很重」，自己從來推不開，只能尾隨別人身後進入。

在她的鏡頭裏，雙子塔是城市天際線的一部分，是無數人每天上班、上學途徑，卻不會特別留意的城市背景。

它們總在那裏，但也僅僅是在那裏。

改變命運的二〇〇一年

二〇〇一年，Gretchen再度來到紐約，這次是以學生身分，到哥倫比亞大學修讀藝術行政管理碩士學位。她與一位韓國博士生合租於上城區，雙子塔也不再是每天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標。五月開學後，Gretchen認識了一位東歐裔同學，開始與他交往。

九月十一日，恐怖襲擊發生，雙塔被毀。

五個月後，他們結婚了。

再一年後，他們的兒子在紐約出生。

「我與紐約之間，在人生不同階段總是有着奇妙的交集。」

不久，他們離開了紐約，搬到了加州。

從那以後，Gretchen再也沒有回到紐約。

「雙子塔」的照片  尋常景象的不尋常

25年後，已成為資深攝影師的Gretchen在香港一座工廈裏，辦起一個展覽，名為《世貿中心：回憶之前》，展出九一一之前，她在紐約拍下的這批影像。

每一張照片，都有雙子塔的身影。

或居中，或偏於一角。

照片和當年一樣，但觀眾的心態已截然不同。

攝影師本人亦然。

「九一一之後，我已經不可能再用以前的眼光去看這些照片。」Gretchen說。

重新整理底片時，她開始留意到一些當年毫無特殊意義的細節。

墳場、停車標誌、警戒告示、某些人物的姿態與衣着。

拍攝當下，這些不過是城市裏再普通不過的元素；如今重看，卻很難不進行解讀。

觀者已經知道後來發生了甚麼，攝影師自己也知道，於是後來的歷史，不由自主地被重新填入了畫面。

譬如其中一張照片，原本只是單純呈現世貿中心與高爾夫球場的畫面，但後來在暗房沖曬時細看，她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畫面中央的沙坑，彷彿是被炸開的窟窿，與不遠處的雙子塔遙遙相望。

一種「詭異的呼應」不期然出現。

Governors Island Golf Course, near Quadrangle Rd, Governors Island, NY 10004

另一張照片，雙子塔幾不可見。畫面前景是一條對向公路，車輛呼嘯而過；公路旁一座墳場，高矮不一的墓碑錯落矗立。而在大霧之中，遠遠隱身在這片墓碑後的，赫然正是雙子塔。

Long Island Expressway opposite Calvary Cemetery, Maspeth, Queens, NY 11378

這正是她將其中一組作品命名為《潛在記憶》(Latent Memory)的原因：「所謂『潛在』，並不是說照片預言了甚麼，而是某些意義在拍攝當下根本不存在。」

展覽牆上，每幅作品旁都附有一個連結Google Map的二維碼，觀眾掃描之後便可見到該拍攝地點的現狀——只是天際線下，已經少了那兩座挺立的方塔。

消失了的時代  永遠無法重返

二〇一一年，九一一國家紀念博物館於世貿中心原址建立，但Gretchen從未到訪。對她而言，那是一個會令自己「情緒太氾濫」的地方。紐約，早已是另一座城市了。

今天再提起雙子塔，難以避開「九一一」，但拍攝時的Gretchen當然不可能有這樣的超前意識。

對當時的她來說，這兩棟建築熟悉而恆常，可以隨意地出現在照片的背景或角落。

九一一之後，這個前提完全消失了。

最令她感觸的，不只是照片裏有一座「後來不存在的建築」，而是照片保存了一種「已經無法回到的認知狀態」， 一個沒有人知道雙子塔會消失的時代。

哭有時 笑有時 城市有時

紐約之外，香港是Gretchen拍攝、紀錄逾三十年的城市。

這座城市的變化亦被她紀錄在另一項目《Evolving Territories: Hong Kong in Transition》（1994-2000）之中。

本次展覽，某程度上亦是對此的呼應：我們是否真的會留意那些每天都在身邊、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

將這展覽帶到香港，她認為本地觀眾應很容易理解這種感受：城市不斷改變，建築會消失，海岸線會改變，人的生活方式也會變。

「很多東西仍然存在的時候，我們未必覺得它值得記錄；往往是消失之後，才發現它原來已經成為我們記憶的一部分。」

她刻意不希望觀眾必須先熟讀九一一的歷史脈絡才能進場。

「他們可以先看一座城市，看人怎樣生活，怎樣與建築共存，然後再想想自己的城市。

「今天在你身邊有甚麼東西，你覺得很普通，甚至不會多看一眼，但有一天他們消失之後，可能你才會發現，那些東西曾經構成你對這座城市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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