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在下禾輋村長大的女孩,從小與動物為伴,以畫筆感知生活,用跳脫筆觸描繪她所珍視的生命,以墨色留住曾經跳動的脈搏。
畫畫陪伴她成長,赤誠就是她的畫風。每一筆都堅持忠於自己,認真對待筆下的人和動物。
最近她與鄉郊生物互動的影片在社交平台廣受關注,與檐蛇、蜘蛛、蚊子真情對話。從她的視角出發,重新理解生命是怎麼一回事。
PROFILE
李香蘭,本名梁曉文(Rainbow Leung),居住在沙田下禾輋的畫家,曾先後於香港理工大學修讀設計和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主修電影,其作品自二〇〇九年起連載於《明報》副刊,同年憑藉圖文繪本《上.下禾輋》獲第二屆「年輕作家創作比賽」獎項,其後出版《尋人啟事》上、下冊,以及《阿貓阿狗》、《阿貓阿狗(二)之有情萬萬歲》等作品。從事藝術教育為生,教導學生以寫生和觀察生活的方式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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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故事的人
穿梭於下禾輋村木屋之間,抬頭、腳下,隨處都是生活的痕跡。逐級攀上樓梯,俯見下方石頭壓着鐵皮屋頂防風的一片風景,一層接一層。輾轉抵達一道大閘,打開後再爬一層梯級,經過開揚的天台,推開那道僅及胸口的小閘門,那是Rainbow的家。
「最近我常帶學生走訪這條村。每次走,都讓我重新審視自己的童年,這是重要的一幕,就是回家的那條路。」她依稀記得,小時候同學之間總愛討論自己的家有多大。她仔細數着,自己有三間屋,屋與屋之間有樓梯接駁,每間屋外有花園,「我都是如實報道,還養了很多貓和狗,大家都覺得是一個富豪……同學來到發現是真的,原來我住木屋。」她自嘲道。與住在高樓大廈的同學聊着,她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與別人不一樣。
「別小看興趣,興趣很重要。說真的, 就算親人都不在了, 興趣還是會陪着你。所以真的不能小看它。」
村內每個角落、在這裏度過的童年,都是她創作的養分。「我很小的時候,已經很為意自己經歷的事情,那是我創作的靈魂,其實有個鏡頭在後方跟着我。我有意識,然後我可以畫出來。」兒時她與姐姐在天台露營,Rainbow筆下畫作的視角則是從帳篷後方凝視二人躲在營內看日出的畫面,「我小時候已經很敏感……我知道這個(畫面)會是我人生之中很重要的片段。每次看都覺得好感動……很想看日出,然後拿自己的被子在天台鋪開,在帳篷內等日出,很深刻,然後畫出來。如果不畫,基本上就不記得。」

《上.下禾輋》收錄Rainbow在鄉村的童年回憶
與其說她是畫家,她寧願形容自己是一個喜歡說故事的人,畫畫成了她表達自己的方式。繪畫的習慣,源於還是小女孩時,放假已跟隨媽媽周圍寫生,自小受藝術薰陶。年歲漸長,她發現自己創作慾過盛,電影製作需時太久,畫畫時短則一天、長則一周,可讓她隨時隨地發洩。
「畫畫有很多扭曲在內,我現在回看(過往畫作),仍記得那種震動,那線條在震,因為你的心曾經顫抖,就是那種觸動。」
如果說,Rainbow的出道繪本《上・下禾輋》是她「看到的世界」,那她之後創作的四格漫畫則是她用動物言說她怎樣看待這個世界。前者是狂放,後者是為了治癒。
「我一點也沒有想過要討好老師,我只想討好我自己。」
刻劃生命的愛
一切從失去開始。有一天,她發現村口每年依時結果的木棉樹被砍了,明白往常的風景總有消逝的一天,學懂珍惜了。她開始以畫筆記錄這條村內的平民百姓,深知如果他們的故事也結束,那就甚麼都沒有了,當下就是覺得應該要記錄,「因為我不做,沒有人會做了。」

《上.下禾輋》收錄媽媽拖着童年的Rainbow回家的畫作。上山的時候,媽媽問她,山是甚麼顏色?Rainbow說綠色,媽媽回說唔止綠色,有很多顏色,逐一教她細數。就是這個畫面,她觀察事物的視野與別不同。

她繪畫下禾輋村的初稿,畫紙其實是報紙,原因是她覺得「太過高級的物品不適合畫這裏」。畫中與貓玩耍的女孩是她本人,其他情節全是她真實的童年回憶,她說有人願意出價買下這份草稿她也不捨得,「太珍貴了,不會再畫第二次,很多畫面不會再有,而且都是純粹又真摯的創作。」
筆下人物說不上唯美,動物亦搞怪。為了畫好一個人,她頻繁探訪被畫者,參與他人生不同階段,認識他的家人,一邊聊天一邊畫。她的作品不僅止於畫,而是一個故事。她坦白,她曾繪畫的人物很多已不在人世。不論當時那份記錄是否完美,她也明瞭自己應該要做。「我從來沒有因為覺得做得不夠好而不拿出來。我在那一刻做到最好,就拿出來,所以創作才會不停向前。」
她沒有刻意去建立屬於自己的畫風,隨性在於從不為討好別人而落筆,「我一點也沒有想過要討好老師,我只想討好我自己……就是不要畫出一些我本人不情願,但又符合其他人要求的線條,甚至顏色。我連一條線都不容許自己有這種想法,我覺得這個就是找到一個風格的規則。」
Rainbow家中住着很多需要照顧的生命,這些生命亦隨之成為她筆下題材:年過百歲的婆婆仍每天織毛衣「爭取」活著,喝汽水會快樂;年長的狗狗「以撒」老了,仍積極與不同人互動。她笑言兩人的頭髮都是白色,十分相配,「我覺得我看見他們有一種永遠的愛、一個象徵性的感覺。」
孩童時期,朋友不多,她曾經飼養三十餘隻動物,牠們就是她從小到大的玩伴。她曾見證大大小小動物受傷而沒有錢醫病,小學作文《我的志願》已明言夢想成為獸醫,立志拯救動物。過往與動物的友誼,也成了她創作的主調。
「我覺得畫動物與畫人有些不同,畫人是畫得出內在的他。有時候我自己也說不清……原來我內心是這樣想他的。」有時調色落墨,她會發現對方變了,她看穿了皮膚基底的顏色,面色不同、狀態不同,甚至對方生病她也會發現。刻劃動物,她專注捕捉牠們最真確的形態、樣子和氣質。「我就不會將牠畫成很可愛的模樣,因為我覺得牠們已經很可愛,我反而想將牠的本質帶出來。」畫畫可為動物施加魔法,加上對白,牠們都可以說故事了。
藝術教育是為了認真對待人
大學時期為了賺取生活費,李香蘭成為畫畫導師。然而,藝術教育對她而言是另一門課。她宗旨是不為學生留下任何童年陰影,只願他們畫得快樂。她教導的第一堂課,逼自己記住所有人的名字和模樣,回家後努力回想每一個學生的樣子,再畫下來,然後開始研究他們的性格和潛能。
「如果我這樣和他溝通、我讓他畫這些事物,他會怎樣?我也是跌跌碰碰。例如原來你喜歡畫貓,那我讓你畫貓……」她的課堂,從不叫學生抄畫同一幅畫,選擇教畫,因為她想持續創作,與學生一同觀察生活。敏銳的觀察力,來自於對世界不滅的好奇心,這份好奇心與學生在一起時會擴大。「大家一起找。我喜歡這一份一起找的感覺,而不是硬塞些事情給他。如果你說,教畫就是塞些事情給我教,我不教,我就是不想體制內做同一件事情。」
她不諱言自己確診注意力不足及過度活躍症(ADHD),不過她為此感到驕傲,因為工作時總是可以「雙線行車」,一邊剪片、一邊畫四格漫畫,這種工作模式令她效率變高。
畫家與生物的對話
住在鄉郊,她曾與大大小小的生物交手,檐蛇、蜘蛛、甲蟲……捨不得殺生,一邊開手機拍着影片,一邊戰戰兢兢用盡所有方法送牠們出屋放生。性格古靈精怪的她,近年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影片不忘配上啜核對白,受網民讚賞,例如她在短片「檐蛇的訓示」中以阿媽教仔的語氣,教訓偷吃意粉的檐蛇威廉,至今吸引逾一百四十萬人觀看。另有一條和檐蛇對話的影片獲超過廿四萬次觀看及逾一萬個讚好,片中她說「唔通我會睇你唔到咩?百葉簾嚟㗎,即係一打開就見到嗰種呀,今次你真係走唔甩啦,你係咪『威廉二世』?我睇到你眉清目秀,似足你老竇」。有時,她還會一邊仔細觀察着牠們,一邊為牠們畫下倩影。

《阿貓阿狗:有毛》(受訪者提供)
Rainbow最終雖然沒法圓夢成為獸醫,兜兜轉轉,卻用另一種方式守護動物,藉着無心插柳的影片呼籲大家重視生命,不論是有毛還是無毛的動物,她也希望人類手下留情。「大家的慈悲為何用在有毛動物身上呢?檐蛇哭,也沒有人疼愛……死都不用告訴你,甚麼也不用向你交代……我帶這個信息出來給大家思考,主要想大家一起思考這件事,我沒有答案。」
中學不快樂 學幽默求生
信手拈來的幽默非天生,回憶過往,她的中學生涯過得並不快樂,父母離異之餘,她也竭力在傳統教育風氣之中掙扎求存。「求學時期,如果不懂得自娛,在其他學科又表現不好,怎麼撐過去?這個是求生技能。我自己都算是『搞笑』的人,我要逼自己講得出一些笑話,我自己都要笑得出,而不是等一個人來哄自己,所以我在中學那時已經開始逼自己訓練出這個能力。」
從小愛看差利卓別靈(Charlie Chaplin)的黑色幽默,她筆下的漫畫也不總是正面,更多的是低谷的顯化,附帶一些她的人生哲學;即使看似滿是歡樂的社交媒體,也有過寵物離世、婆婆入院等赤裸裸的影像記錄。「最幽默的時候,其實是黑色幽默。你發覺所有笑話,笑得最入肉的,全部都是一些不開心的事情,仍可以笑得出、找到這些(幽默的)位置。」
貫徹始終,她的作品、對自己、對觀眾都毫無保留,赤誠相見。

Rainbow與媽媽(右)、年屆一百○二歲的婆婆(中)和家中寵物「以撒」(左下)合照。

經過黃皮樹,再上一層樓梯,那裏是Rainbow從小長大的地方,也是她的私人畫室。她在這裏畫下自己的家人。
「我發覺,我畫成別人這樣,都沒有人會嬲。即是, 其實無事的, 我試了底線。人與人之間不是靠討好, 你將他畫得靚、討好他, 不代表你和他有一段好的關係。我學到這件事是靠真誠, 我肯定我百分之百真誠。」──李香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