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寶男高音】巴黎奧運、巴黎聖母院重開獻唱 學歌劇時不算標青 一度轉行半年 Benjamin Bernheim:繼續走下去 終究會看見隧道盡頭的光明
每當有「國家級任務」,國寶歌唱家總委以重任。一九九○年世界盃決賽前,世界三大男高音巴伐洛堤、杜鳴高和卡里拉斯聚首羅馬獻歌聲;兩年前,巴黎奧運閉幕儀式和巴黎聖母院重開儀式,就有男高音Benjamin Bernheim獻唱。今年三月,他首次來港演出、教授大師班,舞台上他自信耀眼,但其實,從前他總懷疑自己。
學唱歌劇時不算標青,大家只覺得「有點東西」;他曾轉行做金融地產半年,因那時候,唱歌不再歡愉。他在香港大師班所教的,非甚麼奧秘,「有時候,簡單指導年輕歌唱家就夠了。微笑,握手,或者對他說:你走在正確的路上,繼續走下去,繼續尋覓,儘管隧道盡頭的光看似遙遠,但終究會到來。」
最原始的樂器可能是人體。軀幹如音箱一般,張口可以響徹山頭,也可以跟管弦樂團匹敵——三月Benjamin Bernheim在勞力士贊助、香港藝術節的節目演唱歌劇,他的歌聲竟與管弦樂團平分秋色。當你以為完場時,Bernheim輕皺眉頭,兩根食指舉起,雙手向着觀眾轉了數圈,示意問:要安歌嗎?觀眾說「是!」,Bernheim便振臂,一副獲勝的樣子,再唱數首法語流行曲,接着才真正結束。有結束,因為先有開始。
⚡ 文章目錄
不斷懷疑 不斷進步
Bernheim一九八五年出生歌劇世家,自小在日內瓦成長。音樂圍繞着他,他像海綿吸收所有音樂,學過小提琴和鋼琴,後來也加入兒童合唱團。所以,他理所當然視音樂為職業嗎?恰恰相反,因為身處歌劇家庭,他意識到在音樂產業生存極其艱難:「直到十多歲的時候,我才確定是否適合自己。譬如贏得溫網青少年組或法網青少年組冠軍,並不代表就能一路走到最後。你需要耐心,也需要了解自己。」
當他選擇了歌劇,便發現有些人歌唱,聽者會露出得意的表情,而他唱歌卻沒做到。「那時我還很年輕,才十六七歲,還在日內瓦。我常常想,到底怎樣唱歌才能讓人露出笑容呢?嗓音渾厚嗎?唱出動聽、驚豔的歌曲嗎?還是外表出眾?當然,外表出眾有幫助。但我感覺,當我唱歌時,聽眾並沒有被打動。」
我唱得不夠動人,你別皺眉,Bernheim觀察聽眾的神情,他們似乎在想:這小子「有點東西」。「有點東西」一方面是懷疑,他的實力未兌現潛力;另一方面也是一顆種子,假以時日也許他會成功。於是,他開始分析聽眾,尤其是迴避他目光的,意識到他的歌聲令他們不自在。一邊分析,一邊調節,一邊懷疑,一邊進步,「當你只有十六七歲,甚至還沒能靠歌唱謀生,這條路確實感覺非常漫長……」
漫漫長路一站,二○○三年他十八歲,到瑞士洛桑音樂學院,師從美國聲樂指導Gary Magby,Magby既教他聲樂,也教他歌唱家調整心理的方法。不過,教導歸教導,實戰是另一回事。二○○八年Bernheim二十三歲,在蘇黎世歌劇院出道,負責合唱或演一些小角色,圍繞他的人都看好他將來必成大器,「但我對自己的嗓音和技巧非常沮喪。坦白說,那時候我根本無法登頂,無法想像自己能達到最高水準。為了繼續走下去,我需要停止唱歌。」

去年Bernheim重返成長地日內瓦,在Victoria Hall演唱。
歌劇的意味
一停就停了半年,他回到日內瓦,加入家人擁有的公司,從事金融地產工作。他整天看電視的商業新聞,讀無數報紙,發現永遠無法預測市場反應。共事的金融從事人員不能預知未來,但做好準備應對,引導客戶選擇不同投資方向。「你如何應對不確定性?如何選擇正確的道路?我發現很吸引。事實上,當我再唱歌,這段經歷讓我重拾精神。在那之前,例如教授、導師,總有人告訴我『你應該這樣唱』或者『你唱錯了』。但最終,我需要對自己唱歌負起全部責任。」他小時候打網球,摔壞無數球拍,因打輸總歸咎球拍;他唱歌,又會責怪人和事,歌唱老師、父母、天氣、睡眠不足……半年過去,Bernheim回到歌劇院,煥然一新。
二○一六年,他三十一歲時首次擔任主角,爾後演過無數角色:《維特》改編歌德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主角維特陷入苦戀,極度沮喪卻又充滿希望,即使身處黑暗仍會尋找光明;《霍夫曼的故事》主角霍夫曼是失意詩人,在酒館揭露過往三段荒誕戀情;《弄臣》的曼圖亞公爵風流成性,四處尋花問柳。角色內心各異,歌唱家既唱且演,講好每個故事。
「對我而言,說故事意味帶領觀眾踏上一段旅程。」他小時候在合唱團唱歌,看到以義大利南部為背景的歌劇佈景。一面高牆,上面有門、樓梯和窗戶,他常常想像那些窗戶後面的世界:誰在唱歌?鈴鐺在響?有牛嗎?「可能性無窮無盡,那正是我們歌唱家需要提供的,也是我們工作的魅力所在。」

二○二四年底巴黎聖母院重開,Bernheim(前中)獻唱《聖母頌》。(影片截圖)
保養金嗓子
Bernheim常用運動比喻唱歌,樂譜像賽道預先設定好,每次走同一條賽道,最考驗賽車手和歌唱家的耐力。歌唱家的樂器是他們的嗓子,Bernheim年輕的時候,如果一直唱歌令聲音疲勞沙啞,只要睡一覺,翌日就回復正常。然而他已經四十一歲,「如果我今天這樣做,我就得休息兩天。」懂得休息,才能長期作戰。
無論到哪裏演出,他每天運動鍛鍊四十五分鐘,盡量吃蒸煮食物,而且避免日常過度用聲。他舉例,如果到吵鬧的餐廳酒吧,噪音愈大,說話聲音就會愈大;常打電話和網上會議也會過度用聲,若說悄悄話最傷喉嚨,正常對談亦不自覺提高聲量。
他曾經多次瀕臨失聲,通常因疲勞導致,胃酸倒流、睡眠不足、深夜嬰兒哭鬧……不過歌唱家的韌性是,天塌下來也會積極面對,人愈積極,沒有壓力,聲音愈快痊癒,「這不是世界末日,這不是心臟手術,沒有人會因此喪命。」

二○二四年夏天,Bernheim在巴黎奧運閉幕儀式演唱《阿波羅頌歌》。(法新社)
巴黎奧運 聖母院重開獻唱
二○二四年,Bernheim距離四十還差一歲,那一年是他生涯新高峰。巴黎奧運閉幕儀式在法蘭西運動場上演,那裏距離他的巴黎出生地只有數公里,也是他兒時在電視見證一九九八年世界盃決賽法國擊敗巴西的球場。他在巴黎歌劇院上演新劇數月後,巴黎奧運開幕和閉幕儀式總監Thomas Jolly便邀請他參與閉幕儀式。
奧運五環升起前,鋼琴家Alain Roche與鋼琴垂掛半空,懸空奏響音樂,地上舞者和工作人員四處走動,其中Bernheim演唱《阿波羅頌歌》,向奧運發源地希臘致敬。「我希望那一刻能持續三個小時,我才能好好感受這一切,但感覺好像只有十秒鐘。」他愣住了,直到工作人員跟他說「結束了,你可以下來了。真的結束了!」,這一切才真的結束。
同年底,二○一九年燒毀的巴黎聖母院舉辦重開儀式,Bernheim演唱舒伯特的《聖母頌》。他在巴黎聖母院唱歌,只感覺渺小和微不足道,「在我看來,巴黎聖母院是一座神聖的殿堂,就像歌劇院能給人神聖的感覺。巴黎聖母院是基督教的殿堂,但更廣義說,也是一座人類的殿堂。無論你是基督徒,或是任何信仰、沒有信仰,你都可以走進巴黎聖母院感受。」
純粹人聲在空間迴盪,管弦樂聲和鳴,那一刻沒有繁瑣的網絡和纏人的電話,只需專注聆聽。「我們是少數不需要科技的藝術形式。管弦樂團不需要科技,人聲不需要科技或咪高峰,我們是純粹的現場表演藝術。就算我們只有蠟燭照明,也足夠了。」
PROFILE
男高音Benjamin Bernheim一九八五年出生於巴黎,後於日內瓦成長,瑞士洛桑音樂學院師從著名美國聲樂指導Gary Magby。二〇〇八年(廿三歲)正式登台演出,二〇一六年(卅一歲)首次擔任男高音主角,二〇一八年(卅三歲)與知名古典音樂廠牌德意志留聲機簽訂獨家合約。二〇二四年(卅九歲)在巴黎奧運閉幕儀式和巴黎聖母院重開儀式演唱,備受國家認可。
歌劇和男高音簡介
十七世紀歌劇於意大利興起,表演集戲劇、聲樂、管弦樂和舞台設計於一身。莫扎特《費加羅的婚禮》、威爾第《茶花女》、《卡門》和《蝴蝶夫人》皆為經典。按劇本語言,歌唱家以意、法、德或俄等語言唱出,不同語言韻味各異。男高音在歌劇通常扮演熱情、英勇的主角,其音域橫跨十五度(C3到C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