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公岩村清拆重建】曾是石礦場、太平天國遺民來此落地生根、昔日泳棚游水捉鮑魚 攝影師石寶鈞怎樣用花崗岩石留住百年古村記憶?
熱門文章
ADVERTISEMENT

【亞公岩村清拆重建】曾是石礦場、太平天國遺民來此落地生根、昔日泳棚游水捉鮑魚 攝影師石寶鈞怎樣用花崗岩石留住百年古村記憶?

07.08.2026
梁俊棋,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相信不少港島人乘巴士前往柴灣,總會經過一道斜坡大馬路,途中有一個巴士站,名為「亞公岩道」,然而我們對它的認識有多少?這地方為甚麼被稱作「亞公岩」呢?而你,又知不知道,位於筲箕灣邊陲的亞公岩村,即將清拆重建,現時正進入收地階段?

亞公岩村是一條古老的客家村落,有接近200年歷史,昔日居民以採石、捕魚和造船維生。時代巨輪不停轉動,它難逃重建的命運,意味香港再多一條歷史悠久的古村消失。收地後,政府計劃原地興建七幢公營房屋,提供1,500伙單位。

攝影師石寶鈞在大約五年前,偶然找到鄰近亞公岩村的工廈單位,其後合租作為藝術工作室,接着因緣際會下認識亞公岩村的村民,經深入交流,了解不少村落的舊時故事。他在一年前,與策展人合作開展藝術項目,希望以藝術的方式記錄及致敬亞公岩這個即將消逝的社區。在他們的眼中,亞公岩承載了怎樣的回憶和人情呢?

租工作室與亞公岩結緣

要前往石寶鈞的藝術工作室,便要先經過筲箕灣亞公岩村,現時它人跡寥落,不論是公告板還是房屋外都貼了收地通知文件,山坡下的小屋靜默地矗立,不知道何時會被拆卸。終於來到一幢舊式工廈面前,地舖早已落閘遷出,那裏沒有任何升降機,只能步上四層樓梯到達工作室。

Shek Po Kwan, A Kung Ngam: Stone, 2026. Courtesy of the photographer

談起藝術家的工作室,我們大多會想起觀塘、火炭、黃竹坑或是新蒲崗這些工廈集中地,然而石寶鈞的工作室落戶筲箕灣,緊鄰亞公岩村,予人遺世獨立之感。他說,大約五年前,他與數名友人開始計劃合租工作室,當時並沒有特別偏好哪一個地區。石寶鈞出生及成長於沙田亞公角,童年時經常到附近的郊外和溪澗玩耍,長大後曾有一段時間到亞公岩鄰近地區工作。「亞公岩」這個地名,令他聯想起只有一字之差的「亞公角」,「覺得這個名有少少緣份。」

有一天他忽發奇想,在網上平台輸入「亞公岩」,竟然真的找到一間鄰近亞公岩村的工作室正在招租。到他實地視察單位時,大廈的水磨石樓梯、單位間隔、窗外風景,一切都十分合眼緣,石寶鈞和幾個朋友便決定把它租下來,並共同創立藝術空間「東玉藝興」(EJAR RAGORA)。

村民分享回憶 泳棚游水捉鮑魚

亞公岩村在香港本是不起眼的一隅,然而這次租工作室的緣份,把他牽引到這片土地之上。最初跟他開始熟絡的,是駐守大廈地舖的凍肉店,他們每天一大早便開舖工作及準備送貨。每次石寶鈞經過,那裏的店員都友善熱情地向他打招呼,問他去了哪裏玩,「每一次經過,都會覺得氣氛好正,好開心。」

接着第二年,石寶鈞因為在大廈附近停泊電單車的緣故,認識了亞公岩村的村長。後來村長拿來一部數碼相機,向熟悉攝影的他詢問如何取出儲存在相機的相片,石寶鈞在協助的過程中,留意到相機內存有不少亞公岩村多年前的相片,顯示以前的村內面貌和各種人事,就如解封了一個時間膠囊般。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石寶鈞詢問村長以前的歷史,村長也不吝嗇分享。其後他結識愈來愈多村民,從他們口中聽到不同的故事。譬如有的村民小時候,見證過筲箕灣還未填海的面貌,當時亞公岩村是一條沿海的村落,興建了一個「南華泳棚」,「他們就直接在筲箕灣海邊游泳,會潛入去,以前有鮑魚、蟹,然後會捉上來,煮來吃。」

太平天國遺民逃亡至此

他又循不同途徑搜尋亞公岩村的歷史和舊照片,「我會幻想一下,以前是怎樣的呢?還未有東區走廊,還未有填海的時候,這個地方是怎樣?」亞公岩村最初由廣東的客家移民建設,其後有說法指清朝時期太平天國被瓦解之後,部份相關人士逃亡到這裏並開始定居,這從村民的口中得到確認。至於「亞公岩」這個地名,源於傳說指石匠建路期間,發現海邊有一塊大石,無論怎樣也打不開,於是村民相信那塊大石是海神譚公的化身。由於村民通常稱呼譚公為「亞公」,所以這地方便得名「亞公岩」。

另外,以前的亞公岩村範圍其實比現在更加大,但是七十年代一場大火,燒掉了許多房屋,也使村的範圍大幅縮減,附近一帶亦發展成現今的模樣。石寶鈞說,認識亞公岩村的過程,就好像從某一個好奇點出發,再接觸到不同的點,然後發現點與點之間互有連繫,逐漸發掘出各式各樣的故事。

鄰近石礦場 承載村民記憶

石寶鈞很喜歡從工作室窗口拍攝外面的風景,又不時到村內遊走拍攝,隨着相片愈拍愈多、村民的口述回憶愈聽愈多,石寶鈞心裏隱然覺得「應該要做一點事情」,但是當刻還未想清楚自己可以做甚麼。

直至他遇上策展人Amandine Vabre Chau和石小姐,三人向來都對香港歷史和文化感興趣,便一起構思了這個藝術項目,旨在向亞公岩村和構成這社區的物料致敬。Amandine負責將石寶鈞大量攝影作品加以整理,石小姐負責更詳盡的資料搜集。他們在地觀察亞公岩村的建築、與村民更深入地聊天、了解廟宇的故事,在最後的日子裏,盡力記錄亞公岩村的點滴。Amandine說:「跟村民聊天的時候,有的會講述歷史那一方面,有的純粹是童年回憶,有的反而講述他們的家人,因此這一種都是歷史來的。

左起至右︰石小姐、石寶鈞、Amandine Vabre Chau(Photo credit: Soft Ground Production)

亞公岩村承載了數代村民的歷史,匯聚了不同的元素,譬如花崗岩石、鐵皮板、樹木、廟宇、節慶,那應該以甚麼方式串連起村民的共同回憶和歷史呢?石寶鈞曾經問過不同村民同一道問題:他們各自認為甚麼東西最能夠代表這條村呢?部分村民不約而同地說是岩石。

因為亞公岩村居民從前以開採花崗岩石為生,有一個石礦場,運作至上世紀七十年代才關閉。有一名年逾六十歲的村民分享說,他兒時最深印象的,是剛開採出來、十分巨大的、反光的岩石;另有村民憶起以前放在玉皇寶殿前的「公家盅」,村民可以使用它來磨碎食物,小孩也不時在那裏玩耍,而那個「公家盅」的基座也是由花崗岩石製造而成。此外,村內有十多間房屋都是以花崗岩石來興建,「他們使用同一個區域的原材料,興建自己的家園,而又可以保留得這麼久」,石寶鈞認為非常特別。

他們感受到,岩石對於村民來說,不單是維生的業務和建屋原材料,也是舊時回憶和社區連繫的重要元素。無獨有偶,石寶鈞的姓氏也是「石」。如是者,他們就決定以「石」作為藝術項目的中心點。

自製花崗岩相機

石寶鈞在想,亞公岩的花崗岩石被開採之後,用來興建房屋,它們在村裏待了那麼長時間,經年累月,「如果以一個石頭的角度,望出來的世界是怎樣?」他又想:「我怎樣才可以製造到這個觀點呢?那我好直接地想,我是一個攝影師,我用一個石頭造相機,那就可以產生這個石頭的觀點。」

+3

他從村裏找來一塊大小適中的花崗岩石,首先要在岩石上鑿出一個平滑、四方的洞,以嵌入相機部件,可是這個步驟並不容易,足足花了他數個月時間。相機結構方面,由於他曾學過攝影,第一課便是製作針孔攝影機,因此他將相關的原理應用在製作岩石相機上。而這岩石相機沒有鏡頭,只有一個細小的孔,透過它,將光線投射在菲林上。大約六個月之後,岩石相機終於誕生。

最近,他們私下邀請不同朋友來到工作室,了解這幾年來的研究成果,包括石寶鈞的攝影作品、上述的岩石相機、村民的錄音和小物件等。他們亦正在籌備出版一本藝術書籍,除了收錄石寶鈞在村內拍攝的影像紀錄之外,還會提及亞公岩村的歷史和村民的口述回憶等。

亞公岩村收地期限將至,意味石寶鈞也快要遷出這裏的工作室,會否開始感到不捨?他表示目前還未有這種感覺,「但我估我都會有少少(不捨),但沒有特別感到悲慘。」至於城市要發展和重建,他認為本來是正常會發生的事情,「我又不會覺得特別出奇,但我都會覺得可惜,一些舊的生活方式和痕跡不見了。」

Amandine則說,她本來在亞公岩村沒有工作室,參與這個藝術項目之後,才開始與石寶鈞一同跟村民聊天,而村內的人情味令她難忘。她很好奇將來會不會在其他地方碰見村民,「可能有一日可以見面,我都會很開心。」

其他照片︰

Profile:

石寶鈞,1988年出生於亞公角,擁有15年攝影資歷。五年前在尋找工作室空間時偶然發現亞公岩村,並在附近進駐,與友人共同創立了藝術空間「東玉藝興」(EJAR RAGORA)。

梁俊棋,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延伸閱讀
熱門搜尋
回歸25周年 新聞自由 展覽 環保 食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