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鼓勵白血病女兒走過DSE之路 「死過兩次,比哈利波特還要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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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鼓勵白血病女兒走過DSE之路 「死過兩次,比哈利波特還要厲害!」

譚芷軒,一副娃娃臉,拿着DSE成績單,喜不自勝。爸爸和媽媽陪着輪椅兩側,神情難掩自豪。

八年前,十二歲的芷軒確診白血病。

從此,荊棘滿途。對她和家人來說,過去八年,震驚、失望、打擊、沮喪……接踵而至。

八年後,命運給予考驗,堅持頑抗卻帶來另一次生命。

DSE不是路的盡頭,那是沿路的一場風景。

芷軒就讀特殊學校香港耀能協會賽馬會田綺玲學校,該校今年有三位學生應考文憑試。

DSE放榜前十分鐘,譚芷軒已經關掉手機。她不敢看信息裏彈出的成績,只想快點回到學校拿到成績紙,然後回家睡覺。

「我原本覺得自己會係13分。」她說。

結果,17分。

這個分數,對其他考生來說或許只是一個普通的成績,但對芷軒而言,那是一場近八年戰役後、意外的勝利。

現年二十歲的芷軒,長着一張娃娃臉,亦因此很多人都說她一點也不像二十歲。從她臉上,完全看不出她曾經歷的病痛——十二歲確診白血病,治療過程中數次復發,最後幹細胞移植成功,卻在化療的副作用下,下半身失去了知覺。

十二歲  「白血病」是一個陌生的字

小學剛畢業,正在享受暑假的芷軒突然高燒,數周不退。起初以為是普通發燒,看了家庭醫生,吃了退燒藥,但病情愈來愈嚴重,高燒沒有消散,還開始手震,連食物包裝袋都撕不開。醫生安排抽血化驗,發現芷軒白血球水平遠高於常人。她被送往威爾斯親王醫院進行詳細檢查,最終確診為白血病。

剛確診時,芷軒根本沒聽過甚麼是「白血病」,只知道這是一種會掉頭髮的病,而且需要在醫院住很久。「嗰陣時我好長頭髮㗎,聽到甩頭髮呢啲,都會覺得好唔開心!」當時的她,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困惑——不明白這種病為甚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能做的,惟有聽醫生的話,接受治療、戒吃許多許多東西。對她來說,生病最慘的便是要戒食。由於免疫力降低,蛋糕、雪糕、忌廉,甚至士多啤梨這類薄皮水果都不可以吃。她那時最喜歡吃的,偏偏就是這些。

芷軒患的是急性淋巴性白血病(簡稱ALL)。這種病並無明確誘因,體內白血球會出現病變,不斷分裂,並產生大量異常白血球。這些異常白血球不能像正常白血球一樣幫助人體抵禦感染,反而佔據骨髓空間,導致正常的紅血球和血小板失去成長的地方。急性白血病常見的治療方法包括化學治療(化療)、放射性治療(電療)、幹細胞或骨髓移植,以及類固醇治療。

要掌握血液裏的白血球情況,需進行骨髓穿刺。但芷軒的血管較窄,每次都要嘗試數針才能抽到血,即使自覺不怕痛,她也難以忍受。

初時,芷軒的主要治療方式是化療伴類固醇治療輔助。化學治療是利用細胞毒素殺死病細胞、減慢其繁殖。但化療的過程,對她來說「極為難捱」。由於化療通常在麻醉狀態下進行,芷軒大部分時間都昏昏沉沉,根本不知道身邊發生甚麼事,但仍可感受到藥物注入體內卻無法擺脫的感覺。「好似有樣嘢喺你個身體裏面醞釀。」

十二歲生日,芷軒在醫院度過。

十三歲生日,仍是在醫院度過。

說起那兩年,「副作用」成了最常被提起的詞。她試過因副作用失聲,後來甚至需要注射強心針(腎上腺素);試過整個臉腫到眼睛都睜不開;亦試過骨質變得脆弱,要靠輪椅代步。至於噁心想吐,更是家常便飯。

伴隨化療的還有類固醇治療,芷軒把類固醇叫做「肥仔藥」。這種藥會令人亢奮、胃口大開,有些患者因此體重上漲,芷軒卻不會——因為這種藥亦會令她血糖升高,凡是會升血糖的食物,她都不能多吃。

為了抵抗飢餓感,她經常看美食ASMR(影片故意放大咀嚼或吸吮食物的聲響),「望梅止渴」。

甚麼是白血病

白血病(leukaemia)即白血球的癌變,是香港十大致命癌症之一,亦是兒童及青少年中最常見的癌症類型。白血病有兩種區分方法,第一看白血球發生癌變的地方,是處於骨髓內細胞,還是骨髓外的淋巴球;第二看病變速度。假如是慢性白血病,病變發展得慢,有時候幾個月甚至幾年都沒有顯著的變化。根據醫管局統計,在二〇二三年,香港白血病患者共有七百五十九人,女性佔其中三百五十九人。

鬼門關前  芷軒的「心」仍在奮鬥

為期半年的第一次療程結束後不久,病情復發。原來她體內的癌細胞十分頑強,原方案已不足以壓制,惟有轉為骨髓移植。可惜,配對始終不成功,結果改用母親的幹細胞進行移植。移植前需要徹底清空體內白血球,以防癌細胞復發,這段「零抵抗力」期間,芷軒因感染而入住深切治療部(ICU),一住便是兩三個星期。父親記得,那是醫生「個個都擰頭」的階段——芷軒的肺、腎和肝,相繼出現衰竭跡象,排不了尿,肚子脹得「像個大肥佬」,最後要在腹部開孔引流,最終放出兩公升積水。芷軒更一度面臨肺衰竭,靠插呼吸管才得以挽救。

那段日子,芷軒全身的器官幾乎只剩心臟仍在正常運行,但心跳監測儀亦不時響起警報,急救針也打過一兩次。由於全程昏迷,這些經歷芷軒自己完全沒有記憶,只能從父母和醫護口中拼湊出那些日子的驚險。

她的許多內臟,已經難以正常運作,只有她的心,仍在奮鬥。

奇蹟地,兩個星期後,她體內開始重新製造白血球。醫生形容,這是「零機會」中出現的例外。

歷劫餘生 惡耗又悄然掩至

聽着爸爸的講述,芷軒難以抑制淚水,卻反而形容整個過程很「神奇」—不知道自己怎麼能捱過這一切,只想好好珍惜這一次機會。

然而,劫後餘生的她,卻在康復期間發現雙腳失去了知覺。父親知道化療藥物有可能導致雙腳行走障礙,每天為她按摩雙腳,盼望她順利康復。然而意外還是來了——某一天,他摸着女兒的腳趾,卻發現失去了反應:「我摸佢隻腳,但佢話摸唔到。」父親立刻送芷軒去醫院做磁力共振掃描(MRI),然而醫生亦無法給出明確答案,只能推斷,可能是化療藥物損害了中樞神經。

雙腳、雙腿、腰部、半胸……麻痺一路向上蔓延。

每隔一段時間,醫生便要再照一次MRI,確認神經受損的範圍是否擴大。醫生曾警告,若繼續向上蔓延,她將失去自主呼吸能力,需要終身依靠呼吸機維持生命。

麻痺的「魔手」,終於在芷軒橫膈膜附近停了下來。芷軒的下半身,已經完全失去知覺。

慈父心聲:至少我們還可以聊天

芷軒目前須以輪椅代步,父親說,化療可能產生的副作用遠超常人想像,芷軒如今的狀態雖不是最好,但他可以接受,因為至少女兒還能和自己聊天,自己仍然有機會繼續照顧女兒。

當然,他內心依然渴望,未來科技,說不定某一天,可以幫助芷軒再次站起來。

父親經常鼓勵芷軒,說那段日子她超越了哈利波特:「哈利波特只死過一次,你死過兩次,比哈利波特還要厲害!」

患病期間,芷軒一年多沒有上學。醫生的說法是,健康比學業重要,「康復之後再讀書不遲。」身體狀態穩定後,芷軒很想快些返回學校,不過,她必須先克服一個難關—如何好好操控輪椅。「操控輪椅好難,我又左右不分……」她笑着說,那段訓練,她足足花了三個月時間操練才慢慢掌握。

芷軒爸爸用「哈利波特」來鼓勵女兒

病患不可逆轉 前路憑己創造

踏出鬼門關,父母對於芷軒的學業亦沒有過高要求。父親坦言,如果女兒病情再復發,生存機會很渺茫。他選擇接受女兒身體上不可逆轉的部分,把心力放在能改變的事情上——例如鼓勵她按自己的節奏,重新走進校園,走向公開試。

芷軒就讀於特殊學校,全班只有三個學生,連自己成績究竟在哪個水平都無從比較。但芷軒坦言,自己在學業上並無遇到太大困難。學校校長也對芷軒印象深刻:「她總是帶着笑容。」全校共有九十多名學生,涵蓋小學到中學,最小的學生不到六歲。對於年齡較小的學生,芷軒就像大姐姐一樣照顧他們。在校長眼中,芷軒比同齡人成熟,雖然也會貪玩,但懂得定立自己的目標。

也許是因為時常生病要住院,芷軒反而格外珍惜學習時光,一回到學校就會想「即刻追返進度」。

備考DSE期間,她一度暫停覆診和物理治療,把全部精力留給讀書。「攰就唞吓,頂唔順就聽吓歌。」不過,遇上壓力大的科目,芷軒亦有忍不住哭的時候。

如何減壓?

「喊完之後,繼續讀書。」

說得淡然。

備戰DSE,彷彿是她難得的平靜日子。

爸爸、媽媽和芷軒一起走過的路

芷軒背後,離不開她個人的奮鬥,也離不開爸爸和媽媽的付出。確診後,芷軒父母選擇辭職,全職照顧她的起居。

芷軒腸胃虛弱,抵抗力低,不能吃外邊的食物,母親便每天親自下廚。由每天抱她沖涼、上落輪椅、上落牀,到學習導尿等護理技巧,芷軒父母事事親力親為,只因不放心假手於人。父親坦言,至少這一刻自己還可以做到,就「做住先」。但照顧再貼心,也難免有意外。有次旅行時抱她上牀,才發現她的腳不知何時撞傷流血,她自己卻毫無知覺。

父親說,這些年來,他學會了許多不曾接觸過的事,從愛遠足行山、游泳等戶外愛好,轉為留在家中鑽研室內興趣。「佢有病,我就會喺屋企搵返啲興趣,調劑吓自己。」

從芷軒身上,父親說自己「學到嘢」。學到了甚麼呢?

——有些事情,如果改變不了,那就不要想得太多。

從病房走出來  為何想回到病房?

住院期間,醫務社工、護士和治療師的陪伴,讓芷軒萌生了修讀社工的念頭。其中一位社工從她入院起一直跟進她的個案,連她轉到ICU期間也特意探望。第一次做手術時,家長無法陪同,芷軒心裏很害怕,正是這位社工陪在她身邊——此後每次手術,都有她的陪伴。「佢唔係淨得我一個case,仲要抽空嚟睇我,我覺得好偉大、好感動!」芷軒說。

醫護團隊也曾鼓勵芷軒,認為她個性開朗、樂於分享經歷,適合幫助同路人。她已被樹仁大學社工系錄取,如今她的心願,是修讀社工課程后,將來成為一名醫務社工。

為了多一門技能,這個暑假,芷軒仍馬不停蹄,準備應付LCCI會計考試。考完這個之後,她才打算好好地休息,看看電影。受爸爸影響,她最愛看的是《哈利波特》系列。「覺得個作家好犀利,諗到咁多人物,好有想像力。」

回望這條路,芷軒表情風輕雲淡,給出的建議亦很簡單:

「有我咁嘅情況,然後又要考DSE,努力就得。你都經過咗咁多難關,冇嘢可以難到你,試過就得㗎喇。冇話試完之後一定要有好結果。」

還是那一句:

「攰就休息,唔好俾自己咁大壓力。」

芷軒DSE考獲17分,超出預期,并獲樹仁大學社工系錄取。

假如DSE是許多學生必經之路  那麼「照顧差異」則是整個社會的共同必修科

考評局公布,二〇二六年DSE(中學文憑試)共有58,487名考生報考文憑試,較去年增加約5.4%。至於特殊教育需要考生,今屆共有4,676人報考,相比上一屆不足四千人報考,人數大幅增加15%。

特殊安排包括在醫院應考

特殊需要考生或SEN考生,是指因肢體殘障、特殊學習障礙或健康問題而影響考試表現,並獲香港考試及評核局批准提供特別考試安排的考生。主要障礙類別包含特殊學習障礙、肢體活動能力障礙、視障和聽障等。

常見的特別考試安排包括延長考試時間,例如根據評估而獲額外25%或額外50%應考時間。其他安排包括於特別試場甚或醫院內應考、安排放大試卷或點字試卷等。

根據上屆考評局統計數字,特殊需要考生,最大類別為「特殊學習障礙」,例如讀寫障礙、書寫障礙等,佔整體逾四成,然後是「精神問題」、「專注力不足/過度活躍症」和「自閉症」;「肢體活動能力障礙」只佔整體考生1.5%。「其他障礙」類別則包括暫時受傷(如骨折)的考生。

十多名考生來自宏福苑

根據考評局數字,今屆特殊需要考生當中,達到「22222」副學士入學要求的考生佔51.7%,較上屆上升2.4個百分點。今屆考試亦出現不少年齡差距極大的考生。最年長考生為一名七十二歲的自修生,應考的兩科分別取得4級及2級成績;而最年輕考生年僅十一歲,考獲一科4級。考評局透露,今屆有十多名考生居住在大埔宏福苑,當局事後已為相關考生提供支援並設立熱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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