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藝師安森今年自行出版《香港樹木筆記》將歷史、自然科學和樹木政策熔為一爐,爬梳文獻,組合碎片,發掘過去與現在的對比之處。
她說,近年發現很多關於香港的地方記憶或檔案紀錄,都愈來愈零碎。因此,她決定以樹木去寫香港歷史,談土沉香與香港的舊時痕跡,敘述不孕的洋紫荊如何成為神奇的時代象徵。
把樹木科學連繫到人文歷史,是安森一直很想做的事。
「我想嘗試令人們了解多一點樹木的東西,不要覺得對樹木的理解就停留於美觀綠化,而是讓樹木和自己、社會有多一點連結。」她說。

「植物的故事就是香港的歷史」——《香港樹木筆記》作者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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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與樹木的距離
安森小時候受父親薰陶下,時常接觸植物,對樹藝深感興趣。因為本地並無樹木相關的專業學科,因此十年前赴台灣修讀植物醫學碩士。二○二○年畢業後,回港從事樹藝工作。直到三年後,她把過往累積的植樹經驗、樹木知識,樹藝師工作觀察,集合起來,嘗試以不同的角度審視香港樹木政策。
那麼,如何以樹木角度去寫香港歷史?此時,安森舉了一個反問:「你有沒有聽過『伯公樹』?」
她說,從前的社交圈子,都是從事鄉村保育、農業相關的工作,大家都知道伯公樹;然而,現在成為樹藝師,身邊共事者較多是建築師、工程師,對樹的知識不多,而且連伯公樹都幾乎沒有聽過,令她感到驚訝。
「很多人聽過風水林,但未必知道風水林的分布,為何集中在大埔林村和新界東北地方,而港島是超少,只有一個。」安森在寫這本書的時候,發現有更多東西想繼續探索,譬如說,這些風水林是在英殖時期前就已經存在,其分布如何,反映當時客家人的集中地等等,盡是記錄着社會文化發展的歷史軌跡。
成熟的風水林,喬木層的樹冠濃密,保留鄉郊地貌及生境,植物物種繁多豐富。除了土沉香,風水林常見樹木還有假蘋婆、龍果、銀柴、鵝掌柴、韓氏蒲桃、樟樹和潤楠屬植物。村落會拜祭土地公,又名社神或伯公,以祈求平安,而人們便以大樹作為象徵來拜祭,是謂「伯公樹」。
「林村天后廟旁邊那幾棵許願樹,其實都是伯公樹,已經有很長久的歷史了,七百年前村落在這裏的時候,已經歷過三代的許願樹。香港雖然很都市化的地方,但是我們都有不少和樹有關的習俗文化。」在風水林,村民會在墳頭或神龕後種植風水樹。在南丫島一條古村,村民墳上便會種一棵土沉香,寓意將上一代的福蔭留給下一代。
安森感嘆,這些文化傳承很重要,但香港現在很多地方習俗已漸漸失落。「我覺得有時候有些歷史文化,往往到它消失了才去做記錄。如果能夠關注那些仍然延續至今的文化,讓更多人珍惜它們,我認為也會有更多意義。」



安森為書中繪製不少植物插圖,包括洋紫荊(上)、植物根部上的外生菌根菌(中)一般森林和開礦草地的反照率及蒸散發作用,以輔助說明植物科學知識。
無法回去的過去式
當安森追尋香港至今仍延續的樹木文化,土沉香成為她選擇展開故事的第一章。但她直言,土沉香所標誌的,是過去的香港。
「土沉香呢,肯定是香港一定要說的植物。因為『香港』的名字相傳就是用它來命名。但它標誌着過去的香港。我覺得有些東西是現在我們不得不承認,已經返唔到轉頭。」
相傳自明朝至清初,東莞一帶及瀝源(今沙田)及沙螺灣(大嶼山西面)等廣泛種植土沉香,而香農會把土沉香產品,經陸路運到尖沙頭(今尖沙咀),轉以舢舨運至石排灣(今香港仔),最後轉運至廣州、蘇浙以及東南亞,因此這個貿易港口被稱為香港。
安森研究販香歷史時發現,清初實施遷界令(遷海)後,大批香農被迫遷離家園,沉香產業因而大受打擊。此外,由於朝廷長期徵收沉香作為貢品,加上官府採購帶來的沉重壓力,不少香農甚至砍伐香樹,以免再被徵收。自此,香港在香業中生產、出口和轉運的角色變得式微,只餘下香粉寮等地名為印證。
面對香港曾在沉香貿易中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安森繼續研究,究竟沉香為何價值連城,如何評級。因此,書中不乏植物學知識,例如介紹沉香形成的木材組織、沉香木的木材特徵,以及分析結有沉香的土沉香木材中,腐朽層、沉香層與健康層的結構差異。
她坦言,資料搜集過程並不容易,因為相關歷史久遠,系統性的記載及研究資料有限,譬如,沉香究竟有哪些珍貴成分、最重要的化學物質是甚麼,國際貿易又牽涉不少商業秘密。但安森認為,重點是希望透過書寫土沉香和沉香不同範疇的故事,讓大家的認知有更多一點細節和闊度。
她說:「就算過咗去都係要講。有些東西已成過去,不代表要被抹掉,完全忘記。它是要被記錄下來,去記得,去繼續寫的。至於現在還在做的事,都很需要去到被人認知和珍惜。」

安森提及香港樹齡學和年輪分析研究不多,認為保留樹木不止保存珍貴的生物資源,還有土地的歷史。
另一個香港象徵:不孕的洋紫荊
如果說土沉香標誌過去的香港,在安森眼中,洋紫荊便屬於「現在進行式」。該篇章題目取為〈不孕的洋紫荊〉。洋紫荊比土沉香更常見,更貼近香港人日常生活,安森卻說,直到在寫書的時候,才覺得洋紫荊其實是一個「幾神奇」、很「香港」的象徵。
洋紫荊,是紅花羊蹄甲(Bauhinia purpurea)和宮粉羊蹄甲(Bauhinia variegata)自然雜交而成的樹。十九世紀末,一名法國傳教士在香港摩星嶺發現並採集了洋紫荊標本,為香港獨有。到了一九六五年,被選作為香港市花。
安森翻查舊報紙與年報,想知為甚麼會選洋紫荊來代表香港,發現當時報紙羅列一些推薦樹種及候選原因,原來香港的市花曾經有可能是桃花。「不過,桃花受否決的原因,是因為它『命薄』,震一震就跌晒啲花。這些細節很有趣。」她又發現,在六十年代,描述植物的語言已經跟現在很不同。譬如,從前洋紫荊被稱作「香港蘭花」,現時「蘭花」一般指蘭科草本植物;洋紫荊亦曾被稱為「羊蹄甲」,容易與宮粉羊蹄甲、紅花羊蹄甲混淆。「中文俗名比較貼近一般人的叫法,但容易把不同植物稱作同一個名字。所以植物學使用學名,能清楚辨別每一個物種。」
洋紫荊自此成為市政局局徽,有不同標記。隨着一九九九年市政局殺局,洋紫荊變作特別行政區的區花。安森說:「這個轉折是很神奇的,從很有殖民色彩的花,到主權移交之後,又拿來做區徽。當我寫完整個故事,覺得洋紫荊真的充分表達到我們接近一百年的香港歷史,而且這是變化中的歷史,亦可以說是現在進行式的歷史。現在我們的硬幣、區徽,還是洋紫荊,但同時它過去蘊含了這麼多東西,它代表香港的意義還未消失。」
從植物學角度,洋紫荊是不孕的特質,繁殖方法主要運用嫁接。有指象徵着中國和英國的歷史文化結合下的不吉祥之意,但安森並不如此認為。「其實植物跟人類不同。以人類的角度去看植物,覺得不孕很慘。但植物是可以用無性繁殖(Asexual reproduction)的方法,增加族羣數量,這是很奇特的事。」
在大自然的規律,不同物種之間存在生殖隔離機制,避免雜交影響基因,失去每個物種的獨有性。但洋紫荊竟然可以自然雜交而成,而且能夠以無性繁殖方式延續族羣。
安森表示:「如果當年傳教士沒有在摩星嶺採集回來,洋紫荊可能在一百多年前就消失。加上那時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植物標本得以送往英國及其他殖民地的植物園和標本館,和其他地方比對,植物學家才確認洋紫荊是香港獨有的雜交樹種。所以,在這樣的時代背景,有這樣珍貴罕有的奇遇,洋紫荊才能保存並流傳至今,才有後面的歷史。」

安森研究販香歷史,亦整理沉香貿易數據,希望擴闊大眾對沉香不同範疇的認知。
摩星嶺上 碩「果」僅存
「有時候很難用人類的思維框架去看大自然。如今百多年後,洋紫荊在全球的數量多不勝數,但最初在摩星嶺被發現時,僅存一棵。這樣看,以洋紫荊來標誌香港還是否不吉祥的意思呢?」她留下一道耐人尋味的問題。
「我想嘗試令人們了解多一點樹木的東西,不要只是覺得對樹木的理解就停留於美觀綠化,將樹木和自己、社會有多一點連結。」安森說明這次寫作成書的最大目標。
入行作為樹藝師之前,安森是做環保教育工作,她發現,很多時候自然教育回到生活中,始終有點抽離,「無論是環保活動,植樹、減廢行動,生態教育,好像要去到山頂、郊野公園才算環保。其實日常生活中,與樹木、大自然的連結都不是我們想像中那麼低,只是我們不為意而已。」
她說,樹木政策和社會民生很多東西都是互相影響的,因此,這本《香港樹木筆記》既講植物科學,又有歷史,樹木政策分析。她憶述,成書期間曾被戲稱「四不像」。
但是,後來她想想,「四不像」也許亦算得上一個獨特之處。
她寫這本書時,更發現,樹木政策和社會民生很多東西都是互相影響的。「上世紀,殖民政府去大力推動郊野公園發展,是有時代背景和需求。例如某程度上因為麥理浩港督喜歡大自然,也是因為經歷了六七暴動,政府開始投放更多資源興建康樂設施,希望改善民生。」

《香港樹木筆記》資料豐富,從植物知識、土地歷史,樹木政策演變,安森盼望能把樹木科學連繫到人文歷史。
樹木變化 可見香港歷史
安森表示,過去自己較多從科研和保育的角度看待樹木,如今發現,樹木其實可以從許多不同的角度去討論,嘗試回溯更久遠的歷史,重新理解它們與香港的關係。「譬如是,為甚麼殖民政府開始在香港植林?香港本來被視作寸草不生的,除了美化,發展林業是為了經濟。到了日佔時期,又大量上山伐林,過去建立的東西全部都消失了。」
雖然書中大量記錄樹木歷史發展,亦有涵蓋現時的樹木政策討論。安森指,要做到人樹共融,關鍵在於「官、商、學、民」四個範疇彼此交流,共同建立環境。
她提到,香港樹木管理辦事處(「樹木辦」)隸屬於發展局,負責制定政策和技術指引,但樹木辦本身沒有監管權力,主要是向各政府部門提供建議和專業支援,實際的樹木管理工作是由「五局九署」執行。「每個政府部門都有各自的優先考慮和管理範疇,如何分配資源。以路政署為例,主要考慮道路和交通安全。近一、兩個月發生多宗與樹木相關的交通事故,相關部門可能會傾向移除樹木,總好過出現交通事故。」
她同意,樹木要在城市和大家一起共存,首要是避免傷亡意外,「但是為甚麼會有這麼多磨擦呢?就是因為當初的規劃不好。怎麼會在公路旁種一些十多米高、樹冠又有十多米闊的樹?」
「現在香港近兩年極端天氣難測。我認為樹最害怕的是連場大雨,多於十級颱風。」她解釋,持續大雨令土壤含水量接近飽和,降低土壤與樹根之間的摩擦力,同時增加土壤鬆動甚至流失的風險。若樹木生長於斜坡,當根系無法牢固抓緊土壤時,整棵樹便較容易倒塌。香港不少公路旁都是人造斜坡,土層較淺,當樹木經過三、四十年的生長,樹冠愈來愈大、重量愈來愈高,遇上暴雨便更容易發生倒塌。
她認為,香港的樹木管理問題未來隻會愈趨嚴峻。「樹木愈長愈大,管理難度愈來愈高;等到它長成大型喬木才處理,往往比及早規劃和管理困難得多。幾十年前植樹種下來的問題,現在每個樹藝師或者樹木管理部門都要面對。」
在商業方面,以香港樹藝行業為例,園藝公司可分為種植為主或者樹木風險評估為主,「園藝公司或者發展商,要發展一個地方,怎樣規劃,其實有錢賺的東西,他們就會做,即是回到政策重點和市場誘因。」她進一步表示,現時香港的樹木政策仍以行政管理為主導。「某程度上,現行制度行於表面,更像是在協助發展工程或管理單位完成符合法定程序去斬樹,而不是以樹木保育作為首要目標。」
至於學術上,雖然現時已有學術機構推行樹木專業課程,但安森指,要培訓出樹木或者植物保育有豐富經驗、資歷的人,甚或需要十年、二十年的時間,相比起來,台灣長年發展農業和林業,學術根基比本地無疑更好。最後一點,就是市民的意識,關乎公眾自然教育。「但現在『官、商、學、民』這些環環相扣的連結溝通,是沒有的,所以我不覺得現在背景下香港的(樹木)情況會有太大的改善。」
趁一切還未消失
她直指,保育政策或者樹木政策,不應是在「追KPI」。「不是達到某個林木面積、樹木數量就可以了。因為每棵樹要達到它生物的功能,是需要時間的。我今天斬了一棵樹,第二天種了一棵,也不能完全彌補當初失去的東西。因為根連同泥土和一些真菌微生物的連結,以及跟附近的蟲鳥獸的連結,不是種了新一棵樹就立刻復原到。這些生態保育,不是這樣量化的。」
在安森看來,書寫現在的香港樹木政策,就是日後回望今日的歷史。
「跟我寫的上世紀水利工程興建水塘、大規模植林一樣,那是當時的樹木政策。本地開始都市植樹,種這麼多路邊樹,其實是近四十年左右的事。為甚麼會有剛才說的規管問題,都是持續進行中的。那麼,這些現行的香港樹木政策,就是四十年後的歷史。四十年後的香港會是怎樣,到時候的樹木政策也可能已經不同了。」她認為,不管以前或現在,這些可能沒有人特別關注的樹木歷史,都想寫下來,只趁在一切還未消失之前,留下紀錄。
即使歷史終會過去,但土沉香,以及更多植物的生命循環,仍在繼續。人與樹的故事,從未完結。

「即使身處都市,人本來就是大自然的一員,樹木都是。樹木不是大都會時尚生活的裝飾品,是一個個生命體,並且承載着歷史。我們不單要植樹養還要學習如何與樹木共存。」——《香港樹木筆記》

「如果人把靈性放在植物上,植物也是很玄的。」——胡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