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順利農場丟空一年,遍布蜘蛛網和鏽跡。隱約可見昔日養豬痕跡,如欄杆上懸掛的手寫豬疫苗注射記錄。
從元朗站搭的士到白沙公庵路順利農場,原本十三分鐘車程,因沿路北都工程,行行停停,改道整路、修路燈閃閃閃、工人指引單線行車,最終要用上半小時。
「原本說二○三○年之後先到我哋,突然二○二四年就說要收地。」黃碩鋒憶述,二○一八年,得知農場被納入元朗南發展範圍第三階段,二○三○年之後才收地。「當時才一八年,想說二○三○年有排啦,十幾年後的事,到時社會怎樣都不知。」
豈料二○二三年政府說要加大北都發展力度,農場一帶要興建污水廠,二○二四年拍板。二○二五年中他們收到地政總署通知,今年一月必須遷出。
「政府說『你要配合收地喎,如果一嚟到封條邊,你入面渣到無。嚟收地時,你直接走出門口就得,你入面所有嘢都唔屬於你』。咁咪驚囉,咁無計喎。」
看着這開業已四十七年的農場、已去世爸爸親手砌成的紅磚牆、一家六口成長的居所、眠乾睡濕養大的一千五百隻豬,黃碩鋒極度悲傷。
二○二四年末,黃碩鋒逐步賣出豬場的七百隻母豬;二○二五年一月農場不幸發生非洲豬瘟,政府撲殺全場九○二隻豬。原打算買一批豬,再經營多一陣子,卻被政府告知二○二六年農場要搬遷。
整個豬場運作,戛止。被逼丟空整整一年。

一隻母豬,從配種到懷孕到生下第一胎,至少經過一年半時間。豬場房間分成不同豬隻階段,如圖中的保育舍,供離奶小豬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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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式經營 從養雞到養豬
今年一月十日早上順利農場舉辦了第一個攝影導賞交流團,十五個參加者對豬場設施充滿好奇,一個個高逾一層樓的巨型飼料攪拌機、遍布蜘蛛網的一格格產房、配備斜坡與高架橋的豬欄⋯⋯佔地大約六萬呎。
「這裏是大豬欄,六個欄,三十幾隻豬,每隻豬重約一百六十幾斤,養多一個多月到二百幾斤就可以賣,每隻豬要食二點幾公斤飼料。全個豬場養到一千五百隻豬,每日需要四噸多啲飼料。」環顧豬場,好難想像,這些全是家庭式一手一腳建立而來的規模。
黃碩鋒爸爸黃世贊一九七○年代從廣東揭西偷渡來港,早上到地盤打工,晚上回元朗住所養雞,一九七九年建立起順利農場。「當時好簡單,在街市買啲雞仔返嚟養,然後就『雞仔大我拎去賣~』。」
直至一九九七年香港爆發禽流感,要銷毀農場所有活雞。黃爸決心轉營賣豬,當年只有十一歲的黃碩鋒還記得開豬場的情景,「有一日下午三四點,去隔籬村農場捉豬,將幾十隻豬趕上馬路,行到我們農場裏面,大概幾百米的路程,好墟冚!」
現在回想起爸爸當時處境,黃碩鋒感覺揪心,「他看着我們四個小朋友年紀細,又看到禽流感來,其實他都壓力好大,你始終由一個養雞行業,養了這麼多年,又要跳去養豬,又是一個重新開始,都辛苦的。我好記得我媽媽說,都是要頂硬上湊大幾個仔女。」

順利農場開業47年,今年3月料被政府收地,改建成北部都會區的污水處理設施。
豬農的一天 四十七年心血
從一九九七到二○二五年停運,豬場經營廿八個寒暑。一九八六年出世的黃碩鋒在二○○九年接手豬場,當時他在澳洲讀畢工商管理,由於爸爸患有慢性腎衰竭,身為大哥的他遂回港傳承家業。
豬農的一天是這樣的:早餐後,工人沖洗豬舍;黃碩鋒先到產房巡查豬婆狀況,「看豬仔有否不舒服、要否安排清潔,看豬婆那天要不要打疫苗,我們有一個routine ,七天、十四天、廿一天,有三針要打,幫豬仔增強免疫力。」之後到保育舍看豬B狀況,「養豬的步驟就是堅守出世頭三個月,之後就有九成機會養得大。」
接續是全日處理飼料、進行維修,「最早期,每晚凌晨三時要起身看豬,因為溫差好大,怕豬有事。下雨沒得睡,因為地方殘舊,一下雨就跳電掣。打風的話,全日都不用打算睡覺,一定要堅守在農場,看有沒有地方會積水、水浸。」
農場每一年都要維修,每日都進行修修補補,「豬是一個龐大的生物,還有他們很粗魯、不斷撞、不斷咬爛東西。所以今年如果賣豬肉賺到五六萬,就投放兩萬維修些地方,現在的規模是多年來的累積。」
導賞團當日,妹妹黃怡寶都在場,談起農場最標誌性的紅磚建築不禁落淚,「你(政府)說會發展,我們會配合。但是他們又加快了,他又很無情,一說就要收,我們都不懂怎麼說了。這個紅磚牆是我們農場的標誌,亦是我爸爸心血的見證,他依家走咗啦。」

原獲通知一月十四日是收地期限,順利農場趕及四日前舉辦公眾導賞團分享豬場生活點滴,大哥黃碩鋒和妹妹黃怡寶說這一處紅磚牆建築是農場標誌。一月末,農場聽到消息指改在三月收地。
四十歲豬農 仍然好想養豬
「我是好悲傷的,」帶領導賞團時舉重若輕、不時大開玩笑;獲告知搬遷後,一直配合政府工作清場、沒抗爭沒擺爛的黃碩鋒,表面看來很理性冷靜,直至單獨受訪時終於坦露心聲。
「因為我現在是面臨幾樣嘢,是三失,失去了家庭,一個家人成長和團聚的屋;另外是失業,還有是失去方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叫迷惘,我都還沒figure out到現在是甚麼階段,我現在心裏面很想養豬,但是現實說不容許你這樣做,你就會有這種無助感。」
養豬是勞動的粗活,而且賺錢不多。黃碩鋒說有史以來賺得最多的一年是,新冠疫情來臨前,約二○一八年一年賺近二百萬元,但一般而言農場一年賺約四十萬元,即每個月約三萬餘元。
如此辛苦,現在甚至被政府收地,那為何仍然想養豬?「其實我今年四十歲,養了豬十幾年。其實我真是真心很想很想做回這個行業,因為我的技能和知識全部都在這裏,那我現在靠甚麼生活呢?我自己是兩個囡囡的爸爸,我自己都有一個家庭。」
豬場停業後,他要搬離家園,開始租屋。朝九晚五,到屯門做裝修工人,晚上七至十一時做兼職麵包師傅。靠兩份工作維持生計,「有啲搞笑,好像回到我爸爸以前來香港那樣。」
「為何繼續做農場?我和朋友食飯時,都會說起我是一個『養豬佬』,我們養豬可以拿出去賣,令到人家有豬吃,有這麼優質的產品供應給香港市民,是一種使命感,是很開心的,會有一種人情味。始終這裏是我們的家,在香港食本地魚、本地菜、本地豬,因為知道本地有優質保證,我們香港人食返自己本土做嘅嘢,香港人支持香港人。」
復業難 被逼轉行
無奈,復業路茫茫。黃碩鋒有嘗試覓地重建豬場,在流浮山和坪輋都找到地方,但被漁護處拒絕:「第一個回覆說你現在的選址太近民居、第二個是你這個是受保護地方、第三是你那裏將來會被發展。」
政府提供的方案是遷進多層式豬場,但申請門檻是要養五千隻豬,而黃碩鋒的豬牌只有一千五百隻。「豬場分幾年來收,我是第二間。最快我都要等幾年之後,找農友問『 有沒有興趣養?大家一起上去 ?』」更大問題是資本投入,政府只出地,興建和營運農場的成本由豬農自行承擔,「做農業的利潤空間好細,可能你做五十年或者一百年都回不了本。我不用食?不用住?我囡囡不用讀書?」
於是,只剩下一個可能性,找大集團合作,而大集團又是否願意或需要和一個小豬農合作?
「得幾丁友,咁無辦法喎,咪喺個行業度消失囉。」

位於豬場內的居所也一併要搬走。
一個豬場的組成
豬公房
香港豬場實行自繁自養,自行為豬隻進行交配和繁殖。順利農場有兩條生產線,一條是繁殖肉豬(香港常見食用豬為「三元雜豬」,由杜洛克公豬(D)×(丹麥長白豬 (L) × 英國大白豬(Y));另一條是保留自有血脈的原豬。
排欄
懷孕母豬(俗稱豬婆)住的地方,由人手餵飼兩餐。
產房
母豬一年可生二點二胎,每胎懷孕一百一十八天分娩,懷孕到九十天便移居產房。自然分娩過程約六小時,一胎生約十五隻豬仔,最多可生二十多隻。經人手清潔豬B、綁結臍帶、放進保溫箱。
保育舍
豬B出生十多日開始吃「糊仔」(磨得幼細的飼料),從十多天到二十三天正式離乳是關鍵期,要細心呵護。這裏設有架空架,加強豬B保溫,有需要時會添加羊毛氈。
小豬
轉到欄內生活,一欄三十多隻,四欄共一百多隻。欄內設有斜坡,密封式生活。「豬好聰明,其實好乾淨,你看豬身白雪雪,豬仔要排泄就會走下斜坡,然後在上坡生活。」
中豬
四十公斤到七十公斤為之中豬
大豬
七十公斤(約一百六十市斤)為之大豬,養多一個多月,達二百幾斤便可出售。
料房
將載滿飼料的整個貨櫃拉入農場,卸貨架接通混料機。將美國進口「super mix」混合粟米、黃豆粉、礦物質、維生素放進混料機攪拌成粉狀,後儲存待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