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少年少女在街角偶遇,直覺認定彼此是天作之合——這簡直是奇蹟般的相遇。他們牽着手,暢談數小時。一絲疑慮突然在腦海浮現:「夢想這麼輕易就成真,真的好嗎?」於是,二人決定考驗這段關係:若真是天作之合,即使分開,也必能重逢,到時便可確信。少年向西走,少女向東走。他們確實是天作之合。多年後,兩人在街頭擦肩而過,但記憶已經模糊。最終,二人沒有重逢。
做決策時,如果你總是追求「最好」,恐怕很難感到幸福。
身處資訊泛濫、選擇繁多的時代,我們以為只要拚命尋找,就一定能找到萬中無一的選項。現代香港人會稱之為「選擇困難症」或「完美主義」,心理學家則稱之為「最優主義」(tendency maximizing)。
大多數人都忽略了,「搜尋」本身也是一種成本,如果你把這點納入考慮,就會發現:最好的策略,恰恰不在於追求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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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人只需三套衣物
人工智能與認知心理學先驅、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Herbert Simon 指出:在多數決策中,人根本無法認真評估所有選項——選項太多,資訊不全,我們的心智也不是為了權衡一切而生,因此需要依賴心理捷徑。他創造了「滿足即可」一詞(satisfice,取 satisfy 與 suffice 合璧),用來描述我們如何審視有限選項,從中選出夠好的一個,然後繼續生活。
Simon 做決策時,會考慮若干選項,偶爾請教他人,選定之後便向前走。他不苦惱,也不後悔。(The best is enemy of the good)是他的座右銘。
他自稱「無可救藥的滿足者(incorrigible satisficer)」。他的女兒憶述:父親為免每天挑選顏色款式,只穿同一品牌的襪子;同時只擁有一頂黑色貝雷帽。
女兒引述他的話:「人只需三套衣物:身上穿一套,清洗一套,衣櫃裏預備一套。」早餐永遠都是麥片粥、半個西柚、黑咖啡。
女兒寫道:「父親簡化日常生活的習慣,就不用為每一件小事做決定。」這樣做省下了瑣碎的決策精力,讓他能專注於真正在乎的人和事上。
用概率學找到「最好」的伴侶
數學家 John Allen Paulos 在其著作《數盲:數學無知者眼中的迷惘世界》中,用一個思想實驗闡明同一道理:如何挑選終身伴侶?首先,估算自己一生可能會約會的人數。其次,以輕鬆的心態約會頭三分之一的人,釐清自己的喜好、厭惡,以及可能遺漏之處。之後,如果遇到一個比起先前所有約會過的對象都更喜歡的人,便立即與對方訂下終身。
這是概率學中著名的結論:這個方法能讓你找到過程中最佳的伴侶。若錯過這個時機再繼續尋覓,多半會找到更差的對象,或者孤身終老。由此可見:要得到最好的結果,恰恰在於未窮盡選項之前,便願意停止搜尋。這個道理遠不限於戀愛。
後續研究 Simon 的心理學家證實,他的人生哲學既高效又明智。二〇〇一年 Simon 去世後不久,研究團隊創建了「最優量表」(maximization scale),衡量一個人處於最優主義者(maximizer)與滿足者(satisficer)之間的位置。結果發現:最優主義者大多對自己的決策與人生不滿,通常較不快樂,更容易後悔,也更容易無休止地與他人比較。滿足者未必是標準低,他們的標準是「對我夠好」,而非「世上最好」,因此能感到滿足,而不會被未選的選項纏住。
心理學家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說:下定決心投入某一個選擇,縱使日後出現更吸引人的選項,「也能釋放大量精力用於生活,而非耗費在思慮如何生活之上。」
我們的選項多了一億倍
這個道理在今日尤為關鍵。二〇〇六年,經濟學家計算:現代經濟體的公民面對的消費選項,約為前工業社會的一億倍。選擇的增幅幾乎難以理解,而且遠遠超出消費品的範疇,延伸到「成為誰?如何生活?在哪裡工作?愛誰?」等問題。
社交媒體更為這個問題火上加油,成為無限比較的機器。當你看到他人精心修飾的職業、戀情、家居、度假精華片段,「夠好」二字便開始令人覺得委屈。
美國與中國的研究顯示,自二〇一〇年左右起,年輕人報告的無聊感日益增加。約會應用程式則提供了Paulos 思想實驗的變體:用戶永遠期待會滑到下一個更好的人。
不斷搜尋更好的選項,甚至會毒害最平凡的時刻。研究顯示:讓觀眾在多條影片之間來回切換,比專注看一條影片更容易感到無聊。僅僅「可能有更好」的這個念頭,就足以破壞當下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