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庭破碎,唯有雙胞胎姊妹,相濡以沫,互相倚靠,經歷飢餓、貧窮、夢想和幻滅;從探問老家「以前是甚麼樣子」,到詰問未來「我們還能失去甚麼」,《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其實是一篇「祭妹文」。
當大家都在談論楊双子的得獎小說《臺灣漫遊錄》,其散文集《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卻突如其來,翩然而至。
楊双子,本名楊若慈,一九八四年生,台中烏日人,雙胞胎中的姊姊。姊妹兩人十年前一起合作寫書,筆名就是「楊双子」。三十歲時,妹妹若暉因癌病逝世,姊姊繼續用「楊双子」創作,「連妹妹的份一起活下去」。
妹妹逝世十年之後,楊双子成了享譽全球的「國際布克獎」得主。
《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以散文形式,記述了作者在成功嶺和妹妹一起成長的故事。破碎家庭、債主臨門、蛆蟲爬屋、監護人恆常缺席……
離散的地方,因為有一個雙胞胎妹妹,一起看書,一起走路,一起打電動,互相依靠,而成了一個值得回憶的家。
因為兩人共享的經歷,所以,回憶,不是一個人的自傳,而是一篇祭妹文。

十年前,妹妹三十歲,患癌去世,雙胞胎姊姊續用兩人共用筆名「楊双子」創作。十年後,楊双子成了享譽世界的「國際布克獎」得主。圖為兩人17歲時合照,左邊是姊姊楊若慈,右邊是妹妹楊若暉。
⚡ 文章目錄
永遠的「我們」
楊双子講成長經歷,繞不過妹妹,兩人共享「雲端記憶」,按作者說法,有時忘記誰喜歡先剪指甲再洗澡,誰喜歡先洗完澡再剪指甲。
記憶混淆之餘,調包上課,裝神弄鬼。永遠是死忠搭檔,「好事同善,壞事共犯」。直到多年以後,她們才知道,兩人都是同性戀,然後又一段日子,知道其他同卵雙胞胎經歷後,得出結論:
同卵雙胞胎不全是奇蹟,感情彌堅才是奇蹟。
小學寫周記,敍事人稱永遠是「我們」,而不是「我」。「今天星期天,我們騎腳踏車去學田村……」
最動人的一刻來自爸爸「某一任女友」 (後來的篇章說她叫做娃娃阿姨) 。她對兩姊妹很好,六年級畢業前夕,阿姨送兩姊妹各一本硬盒裝日記,告訴兩人:「你們要有只屬於自己的秘密。」
年少的作者,終於懵懂卻領會到:總有一天,我們不會永遠是「我們」。
妹妹二十五歲左右確診乳癌,五年後逝世,姊姊寫的散文《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摘下第四屆台中文學獎散文類首獎,她在得獎感言說,妹妹的死,把她整個擊碎,得知獲獎的那一個深夜,她無法按捺情緒,嚎啕大哭,再三呼喊妹妹的名字,願她能看到這一切。
人生定格在984關
儘管記事幽默,文筆佻脫,時而讓人莞爾,時而讓人開懷大笑,可是,筆鋒一轉,消逝才是永恆,總是笑着笑着,就會讀到讓人心頭一震、內心一涼的段落。這一刻,兩姊妹還在打電玩,下一刻,Candy Crush已經定格在九百八十四關。世界在變,只有玩家決心不再衝破的關卡,永遠不變。
因為「臉書回顧」,有些「時刻」會毫無先兆跳出來,勾起兩人打電動的回憶。
「黑暗裡我簡直可以看見液晶電視裡明亮的電動畫面。我牢牢記得打電動時的所有快樂。
「忽然我就哭出來。
「哭得像她剛走掉的時候那樣。」
她知道,她無法回到從前那様,覺得電動真的好玩了。

兩歲時在台中老家合照;連楊若慈自己也無法分辨誰是自己誰是妹妹。
假如你是梵谷 我就是西奧
除了打電子遊戲,她們一起寫作。
一個負責小說創作,一個負責歷史考據。
最初寫言情小說,屢遭退稿。
兩人談起《梵谷傳》,想到梵谷和他的弟弟的情誼,梵谷生前僅賣出一幅畫,他的弟弟西奧卻永遠相信梵谷的才華。
「如果你是梵谷,那我就是西奧吧。」
「我怎可能是梵谷啊!」
「我也不是很想當西奧啦,你千萬不要死掉了才出名啊!」
那是二○一五年夏天,她倆合作的第一部長篇歷史小說,寫到一半,妹妹若暉轉入居家安寧。若暉最後十餘天,昏迷漸多,清醒漸少,偶爾醒來,問姊姊寫作進度。
「你一定要把小說寫完喔。」
「我會努力趕上截稿日。」
「你不要隨便死掉。」
「我不會隨便死掉。」
「這部小說完成以後會紅的。」
「你才看了一半欸。」
「會紅的,你真的一定要把小說寫完。」
——這部小說完成以後會紅的。
這後來成了楊双子的成名作《花開時節》。
妹妹死了,姊姊繼續寫作,讓兩人共用的筆名楊双子繼續活着。

楊双子作品,左為2026年國際布克獎得獎作品《臺灣漫遊錄》,右為《花開時節》,是楊雙双子首部長篇歷史穿越小說。兩書背景都設在日治時期的台灣。
那裏以前是甚麼樣子
妹妹離世前,想回家看,那是兒時兩姊妹居住的成功嶺,亦即張日興 (一間雜貨店) 的隔壁。
迷宮般的水泥牆,悶熱的空氣,是兩人經歷喜悅、悲傷、夢想和幻滅的地方。
若暉安靜地行走、凝視、離開。
讀到書的末段,也是若暉最後的日子,就會想到書的開頭:
——那裏以前是甚麼樣子?
作者說「那是我懂事許多年以後才想到要問的問題」。
許多事情,往往要在許多日子以後,才真正體會到某種意義。
楊若慈和楊若暉,雙胞胎的名字來自孟郊的《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詩的第一個字,和詩的最後一個字,組成她倆的名字。
遊子的衣,以前是甚麼樣子?
大概就是一條一條密密的線。
「祭妹文」從成功嶺開始,也在成功嶺結束。
讀罷,一陣難受。
只能引述楊双子的句子:
時間到,一切便又散了。
只有消逝逾恆。

妹妹楊若暉的學術作品《少女的庭園:台灣百合文化史》,這是較罕見的早期版本,另有一個較為人知的版本名為《少女之愛:台灣動漫畫領域中的百合文化》。
我們還能再失去甚麼?
楊若慈還在,來自詩末的「若暉」,已經走了。
— —「我們還能再失去甚麼?」
從探問以前「是甚麼樣子」,到吶喊未來「我們還能再失去甚麼」。
那就是失去了雙胞胎妹妹的「祭妹文」。
然後,所有讀者都忽然意識到:原來誰都曾失去最親密的人;原來誰都曾住在「張日興」的隔壁;原來誰都曾安靜地經歷過「溺水」。
一邊讀,一邊哭。不是為了誰而哭,是為了「消失這件事」而難過。

你們要有只屬於自己的秘密。忽然我就哭出來。哭得像她剛走掉的時候那樣。

《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楊双子,寶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