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畫識人｜誰是文徵明】文徵明九十歲之憤怒 如假包換 四大才子之首 比唐伯虎謙厚 比一般人狷介 對權貴不諂 對妻子專一 對晚輩可愛 晚年不罵奸臣罵皇帝

莫奈《睡蓮》 (1906) 真迹將於香港藝術館免費展出。

時年七十二的文徵明以東晉王羲之聚賢於蘭亭為題材而繪畫的《蘭亭修禊圖》(1542)，原藏北京故宮博物院。

詩為無形之畫，畫為無聲之詩。

香港藝術館4月24日起舉行的免費專題展覽「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除了莫奈的《睡蓮池》(1900) 和《睡蓮》(1906) 真迹，還包括明朝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徵明原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的作品《蘭亭修禊圖》，市民到時可入場近距離一睹中外以園林山水為主題的著名畫作。

文徵明是明代最有影響力畫家

談到明朝的文徵明，所謂「四大才子」，很多人的印象可能來自周星馳的《唐伯虎點秋香》，而且當中又有不少人誤以為，在戲裏醜態百出的陳百祥，飾演的是文徵明，其實陳百祥演的是祝允明，吳鎮宇演的才是文徵明。

當然，現實上的四大才子，絕對不是電影裏的樣子。

周星馳主演的《唐伯虎點秋香》，戲中祝允明由陳百祥飾演，吳門畫派領袖、一代宗師文徵明則由吳鎮宇飾飾。現實上的「四大大才」並不像電影所呈現的，其中文徵明的藝術成就和獨特個性尤其不為一般大眾所了解。

四大才子，或稱吳中四才子，是明朝成化年間吳中地區 (江蘇一帶) 四位才華洋溢的人物：唐伯虎、祝枝山(允明)、文徵明、徐禎卿。唐與文同年，唐比文早出生大半年，兩人志趣相投，十多歲時已結成密友，祝比兩人年長九年，徐最年輕，比唐文二人年輕九歲。論後世知名度，輕浮荒誕、少年得志、人生跌宕的伯虎唐最高，可是論藝術影響力，「生平不二色」的文徵明才是眾人之首。論畫，唐與文齊名；論書法，祝以狂草聞名，文則以楷書橫絕。論綜合而言的書畫藝術成就，文徵明堪稱明朝第一人。

一般人對文徵明的三大誤解

很多人對文徵明之誤解有三：一、只聞唐伯虎，誤以為文徵明僅是一般貨色，而不知他是明朝最有影響力的畫家，子孫人才輩出，弟子各有成就；二、只知唐伯虎行事荒誕，不知文徵明並不如此，文溫潤寬厚、從不納妾，對妻子從一而終；三、只知文徵明溫厚，而不知其狷介孤憤之一面。

英國牛津大學藝術史教授柯律格（Craig Clunas）曾為文徵明寫過一本專門著作，一次在英國上課，他談到明代藝術，有學生問「誰是 (這個時期的) 米高安哲羅 (Michelangelo，又譯米開朗基羅)  」，他意識到學生實際問的是，在那個時空，誰的名字最常被論及、誰與其他所有藝術家都相關、誰至今仍擁有最高聲望，他馬上想到，那個人不就是文徵明嗎？因為文徵明 (1470-1559) 與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米高安哲羅 (1475-1564) 生卒年份幾乎重叠，兩人都享接近九十高壽，藝術創作年期長，影響力巨大，因此有人說柯律格曾說「文徵明是中國的米高安哲羅」，不過，柯律格後來澄清他實際上並沒有這樣說。

後世評文徵明，稱其「人品第一，書畫次之」，推舉其為人正直和溫厚。事實上，文徵明有兩面，一是粗放，一是纖細，畫如是，人如是。他對人有情有義，大部分作品溫潤高雅，但他無法忍受官場腐敗，九十歲時用行楷書寫的《滿江紅．拂拭殘碑》，痛斥「殺死」岳飛的宋高宗，筆意猷勁，淋漓痛快，這正是他狷介粗放的另一面，亦是他能與疏狂的唐伯虎結成好友的原因。

唐伯虎婚姻失敗  文徵明夫妻一生恩愛

文徵明的好友唐伯虎和祝允明，皆尚風流，文徵明一生則只愛一人，就是他家書中常提及的妻子「三小姐」。文徵明十九歲中秀才，廿三歲迎娶曾任兵部尚書吳愈的三女為妻。此後，文徵明九次考舉人不中，經歷貧困，都是這位「三小姐」陪他度過各種風雨和厄困。明朝文人狎妓，自以為風流，相傳唐、祝二人邀文徵明泛舟湖上，突然走出名妓侍酒，文徵明嚇得幾乎掉進湖裏。文徵明與「三小姐」感情深厚，十分恩愛。文徵明五十多歲時，「三小姐」離世，他直到九十歲離世也沒有續弦。對比唐伯虎因受科場舞弊案牽連，士途盡毀以後，與第二任妻子鬧離婚收場，文徵明的感情生活更為純粹和幸福。

文徵明在信末寫「明付三姐」，三姐即吳家「三小姐」，亦即他多年來相敬如賓的髮妻。兩人感情深厚，十分恩愛。唐伯虎的感情道路較崎嶇，首任妻子早逝，續弦的妻子，在他士途盡毀之後離他而去，據說最後陪伴唐的是名妓沈九娘。

四大才子中唯一笨小孩  他的爸爸卻選擇相信兒子

相對於其他三大才子天賦異品，文徵明 (1470-1559) 如錐之處囊中，史書說他「幼不慧，稍長，穎異挺發」。祝允明 (1461-1527) 五歲就能寫「徑尺字」，九歲能詩，文章有奇氣；唐伯虎 (1470-1524) 自幼聰穎，異於常人，能書善畫；後來的徐禎卿 (1479-1511，死時只有32歲) ，「家不蓄一書，而無所不通」，可謂「無書自通」。唯有文徵明，性格內向，七歲才學會好好站立，八九歲連說話也不俐落，後來中了秀才，再去考舉人，九次不中，「人家孩子」唐伯虎跑去考試，高中解元 (舉人中的第一名)，名震天下。

不過，文徵明有一位獨具慧眼的好爸爸。儘管孩子「外若不慧」，他的爸爸文林 (二十五歲時其子文徵明出世，廿七歲中進士，為官清廉，據說精於堪輿易數) 自小看好文徵明大器晚成。他找到一流的文學家、書法家和畫家，來當孩子的老師。《明史》說：「(文徵明) 學文於吳寬，學書於李應楨，學畫於沈周，皆父友也。」文林雖然欣賞與文徵明同歲的唐伯虎，可是他觀察獨到，指出「其人輕浮，恐終無成」，反而相信勤奮敦厚的文徵明「他日遠到，非所及也」。

唐伯虎與文徵明識於微時  後來為何鬧翻？

果然，二十九歲時，唐伯虎捲入科場舞弊，一度下獄，獲釋後士途盡毀，從此放浪形骸。唐伯虎回到家鄉，文徵明屢次鼓勵他振作，唐伯虎不聽勸，寫了一封《與文徵明書》，語帶激憤，一方面描述下獄慘狀，一方面痛斥世態炎涼，轉而寫人生「哀亂相尋，夫妻反目」，話峰一轉，暗示自己與文明徵相識十五年，但好友竟然不明白他遭遇的痛苦以及轉而為文論道的孤憤。書寫到後段，唐伯虎憤恨難平，說自己「可殺不可辱」，即使淪為「乞食」，「豈不偉哉」？最後他是這樣寫的：「僕素論交者，皆負節義。幸捐狗馬餘食，使不絕唐氏之祀，則區區之懷，安矣樂矣，尚復何哉？唯吾卿察之。」意思 (變成廣東話) 大概就是：「我識親班friend，一個二個，冇義氣架。好啦，咁我求下你，將你隻狗啊馬啊嗰啲食剩嘅嘢分埋畀我食啦，唔係我餓死架啦，唔餓死我就好安樂架啦，人生高峰架啦！同你真係無乜嘢好講啦，講完，係咁先。」

據說兩人因此絕交凡十年。可是，兩人後來和好如初，唐伯虎至少寫了兩封信向文徵明道歉。一封信說「古人忘己齊物，等眾辯於鷇音」，即是說以前的人十分大量，爭吵不過等同一些初生小鳥發出叫聲罷了，又指自己因為不會修飾言辭，所以讓人生氣，不過，「牛順羊逆，願勿相異」，意思即是，人人性格不同，望你多多體諒。另一封信更讚美文徵明的「學行」，說「詩與畫，寅得與徵仲 (即文徵明) 爭衡，至其學行，寅將捧面而走矣。」，即是說作寫畫，我們不相伯仲，不過，論到學問和做人，我就不好意思和你相提並論了。

文徵明拒絕寧王招聘  不用裝瘋賣傻逃走

唐伯虎四十多歲時，寧王密謀造反，先欲攏絡天下賢才，於是招聘了唐伯虎等文人效力，文徵明亦同時收到聘書，但他稱病推辭。唐伯虎及後發現寧王陰謀，裝瘋賣傻，當街裸奔，脫離寧王府，寧王造反失敗，唐因及早脫身而避過一劫。

唐伯虎五十四歲時死了，與唐同歲的文徵明一路活到九十歲。

文徵明名震天下  不諂權貴  專幫賣假畫寒士

唐伯虎死時，文徵明獲推薦到北京做官，不過，官場腐敗，文徵明很快就請辭回鄉，專心書畫。那時候，文徵明書畫已負盛名，四方求購者眾，市面亦多偽作。有時遇到有人上門請求鑑定真假，明明是贋品，文徵明每次都說是他親手所畫，弟子不明白，文徵明便說，買畫者富，買畫只是休閒活動，賣畫者貧，靠賣畫餬口維生，沒有必要為了自己名聲而奪人衣食。

冒認文徵明的書畫作品不少，在他默許下，連他的弟子也賣假畫。

文徵明幽默抵死  充滿童心  十分可愛

他有一個弟子，叫做朱子朗，就是賣老師贋品的。朱子朗住文徵明家附近，有次買家遣童子送錢給他製作假畫，卻錯送到文徵明處，文徵明一聽，不以為忤，還真的收了酬勞，笑着跟人說：「我畫真徵仲，聊當假子朗可乎 (我畫文徵明的真畫，勉強去冒充朱子朗的假畫，不知道是否可行) ？」《畫史會要》記載這則畫壇軼時說這件事流傳於外，「一時傳以為笑」。

文徵明不諂媚權貴宦官，不對他們賣賬，但對後輩卻十分親切隨和，經常帶着弟子一起遊山玩水，吟詩作畫，還經常以朋輩身份與弟子談論文藝。有一次他得到蘇軾一幅佳作，便寫信邀弟子彭年一同欣賞。「經時不面，耿耿。適得蘇帖，頗奇，請即過我—賞，就享糲飯，幸勿卻也。」(語譯：很久沒見面了，甚是掛念。正好得到蘇東坡的書法真跡，非常奇特珍貴，請立刻過來和我一起欣賞，順便吃頓粗茶淡飯，千萬不要推辭。)

語氣真摯誠懇，不像師生，更像朋友。

這是文徵明纖細溫柔的一面。

文徵明剛正一面，見於他所作的《滿江紅》，他九十歲時用行楷寫出來，暢快淋漓，氣魄剛健，躍然紙上。這首詞痛斥宋朝皇帝，不假辭色，同時扭轉了當時社會多認為岳飛遭奸臣秦檜害死的主流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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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宋高宗賜岳飛手敕》

拂拭殘碑，敕飛字，依稀堪讀。
慨當初，倚飛何重，後來何酷。
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
最無辜，堪恨更堪悲，風波獄。

豈不念，中原蹙？豈不恤，徽欽辱？
但徽欽既返，此身何屬。
千載休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
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

語譯：拭去殘碑塵土，當年宋高宗賞識岳飛時的詔書還可依稀可讀。感慨的是，岳飛當初受到何等的器重，後來又遭到何等殘酷的對待。難道功成之後，將領就真的變得該死？難道只要事情過去，今天再惋惜，再多說甚麼，也真的毫無意義？即使是這樣，我還是要說，岳飛被囚殺於風波亭，正是一場最可恨、最可悲和最無辜的冤案。

難道那個殺害岳飛的人就不明白，失去國土之痛苦，徽欽二宗被擄之恥辱？應該是明白的，可是，迎回徽宗和欽宗之後，現在的皇位還屬於這個人嗎？後世的人，不要批評皇帝南渡偏安是錯的，當時那個人最害怕的事，正正就是收復中原。可笑啊，世人皆罵奸臣秦檜，其實區區一個秦檜，又有多少能耐？一切，不過是為了迎合宋高宗的心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