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劇本比小說難讀,因為劇本只留下最必需留下的文字。
大抵,喜歡讀劇本的人,是讀書人口中的少數。
劇本,寫出來,不是為一般讀者而寫,而是為導演以至演員而寫。對一般人來說,劇本寫了一些字,明明每個字都看得懂,明明句子是一句容易理解的句子,可是,粗粗翻閱,往往難以理解。原因是,劇本隱藏了許多沒有寫明白的部分。

《死屍死時四十四》劇本內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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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是……
演員的表情、語氣、語速,必需由演員根據前文後理、故事的佈局和宗旨,以至角色的背境、性格和際遇,自己揣度。同樣,劇中場景、音樂、氣氛,在劇本上以文字表達,很多時點到即止,讀者不是專業導演,並不能察覺到這些沒有加以渲染的短句和詞語。
然而,劇本不好看嗎?偏偏不是,優秀的劇本,絕對好看而且耐看。對普通讀者來說,劇本的缺點是需要思考,需要花一些時間理解和消化。但是,劇本的優點,正正也是,讀者需要思考,需要為作者留白的部分「填上顏色」。

讀者活像通靈偵探 參透過去未來
最近重讀許多出了書的劇本,包括陳詠燊的《飯戲攻心》、江皓昕、錢小蕙的《死屍死時四十四》和莊梅岩的《莊梅岩劇本集》。細心閱讀,很容易就能讀出文字以外帶有「留白」的趣味。《莊梅岩劇本集》收錄莊梅岩五個舞台劇得獎劇本,包括《留守太平間》、《找個人和我上火星》、《法吻》、《聖荷西謀殺案》和《教授》。故事的開端,只能透過對白帶出:是先聲奪人的離奇處境,還是在平靜中隱藏着殺機,就看開頭那一兩句話。主角的性格,同樣只能透過對白帶出:那人是幽默,是刻薄,是懦弱,是真誠,還是奸詐?一句話、兩句話、三句話,讀者只能透過他的語句自行推論、自行分析、自行參透。莊梅岩劇本裏人物性格設定清晰之餘,往往有出奇的設定,偏偏劇中人所思所感所言,暗合世情,動輒擊中讀者心坎。
劇本在起承轉合之間跌宕,到了最後峰迴路轉,出人意表,荒謬之餘,卻帶着一種詭異的圓滿。
人生不可再 劇本可翻讀
一劇既終,思前想後,對照前塵往事,蛛絲馬跡,一切在情理之中又透着玄妙。
這時候,翻回前頁看前一句對白,忽然知道,為何要有那一句對話,忽然間,你想到,如果我是演員,這句對白其實應該這樣念才對。那就是伏筆。
劇本之趣味,與推理小說之趣味相同,有時頗似讀者與作者之間的心理博弈。
當然,對戲痴而言,看完電影,再看劇本,往往能發現更多趣味。有時你看劇本,電影中的場景復現眼前,但有時,你腦裏可能出現電影中沒有出現過的細節。看一個劇本,有時等如看了另外一部電影。當然,如果你看《月黑高飛》的初版劇本,你肯定會看到更多,包括看到一些被刪片段,又包括看到導演和原著作家史提芬京兩人富於啟發的序言。

另一種體驗 葡萄酒跳舞有時
更多人看劇本,只為重看電影中一閃即逝的精彩對白,重尋和延長電影中一瞬間的感動。《酒佬日記》中,最動人的對白是關於酒的。男人解釋,這種葡萄酒為何讓人沉迷,不是因為這種葡萄易打理,而是因為難打理,天氣不對,地點不對,照顧的人不對,沒有足夠耐心,就完了,就沒有了。女人接着說,她品酒時會想到酒的一生,之前是誰在照顧她的呢?如果是陳年舊酒,照顧她的人現在如何呢?還在這世上嗎?而且酒像有生命似的,今天開瓶,跟另一天開瓶,味道完全不一樣。酒有自己最佳品嚐的時機,太早浪費,晚了,她的高峰期已過,味道只能一直遞減。
「無出息呀」VS「飛得去邊啊」
《飯戲攻心》第一句對白,大家可能忘記了,其實是一句分崩離析之前的尋常對白。老豆:「係呀!冇出色 (息) 呀!」前妻:「我哋離婚啦!」
《死屍死時四十四》有兩句對白如下:鍾小瀅 (電話中) ……一係你飛返上嚟先?【△ 杜志銘驚慌仰頭望看,見這裏距天台十層樓。】 杜志銘: (向電話,大驚) ……我飛得去邊啊?
劇本,其實是一個密封的處境。劇中人「飛得去邊啊」;命運之手一攥,一笑一驚,一勝一負,一生一死,完全在某個人的一念之間。莊梅岩的一個太平間「兩」個人,陳詠燊的一屋五餐六個人,江皓昕、錢小蕙的一梯四伙十一個活人。
劇中人,囚困於一個位處安哥拉的太平間、一間叉燒工廠的一張飯枱或者一個發現屍體的現場。
荒謬得有如現實
夢想和理想、叉燒和人、死屍和樓價。
荒謬得有如現實。
讀劇本,好像在讀別人的處境,其實,紅樓夢說,天下的水總歸一源,「看着哭去」,別人的眼淚、掙扎,不就是自己的嗎?一劇一困境,荒謬,不止在劇本,更在你我周圍。
Info
《死屍死時四十四》(江皓昕、錢小蕙 / CUP)
《飯戲攻心》(陳詠燊 / 亮光文化)
《莊梅岩劇本集》(莊梅岩 / 天地)
《Sideways: The Shooting Script》( Alexander Payne, Jim Taylor / Newmarket)
《Shawshank Redemption: The Shooting Script》( Frank Darabont, Stephen King / Newmark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