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未亮,我就已經開車出門。以為自己會睡過頭,結果相反,整晚一直睡不着,朦朧間許多畫面在腦海裏蕩漾、閃爍,讓我有點懷念這十年來離開了的人,疏遠了的人,以及那些我們曾經親密過,對未來有過一些憧憬的日子。不記得是從哪一天開始,我跟憧憬某些事情這樣的念頭也疏遠了,我比較在意每天的飲食習慣和挺腰收腹,改善脊骨彎曲狀況。想着,我在車廂裏又再挪移下身,要坐直一點。
天差不多亮了,我看看錶,但其實也不趕時間,於是呷了半杯咖啡,在車裏繼續安靜地看武俠小說。最近開始重讀《天龍八部》,可惜再沒小時候看得那麼投入著迷,每次看半個多小時便讀不下去,需要休息片刻,結果一整年都沒看完。有些書迷認為新修版不及舊版,但我後來覺得,作者宣布封筆後又在晚年動筆,決定為讀者留下兩個版本,相似但細節不完全重疊,同一個故事,卻又不太一樣,大概是有他的用意。就好像我小時候只記得喬峰和段譽的故事,如今卻覺得,曾被自己冷落的虛竹,他的際遇其實最耐人尋味。朝花夕拾,為時未晚。我沒有特別注意時間,來來回回,讀了幾頁放下,然後又讀。終於有人敲敲車窗,跟我打招呼。
反正他知道我會等他,我也知道他會來找我。我推開車門。「畢業快樂,恭喜。」我說。
「開古董平治來迎接我畢業,有少少隆重。」他說。
「元朗人就是那麼低調。」我一邊笑着,一邊放好書籤。電動車雖然比較划算,但反正我不常開,感覺始終不及古董車。
「有點餓了。」他忽然說。
「想去吃甚麼?」我瞇起眼睛,打量着他乾癟的臉。
「不如去又新街,我想吃燒賣。」
我點了點頭,「但這個時間,燒賣王后還沒開舖。」說着,其實已經打開了扶手箱。保溫盒裏,整整齊齊放滿了八粒燒賣。他盯着我怪笑一聲,沒說甚麼,就徒手拿起一粒燒賣放進嘴裏。
不過這並不是他真正想吃的燒賣王后。是我從超市買的,今天一大早蒸熟,看來他沒吃出分別。燒賣王后幾年前就沒做門市了,如今它們的招牌燒賣已經遍布全港超市,又新街亦不再是以前的模樣。但我想這些事情,往後找機會再跟他說。
我陪他到附近街市買了兩束鮮花,然後先去掃墓。晚上我在新紅樓閣訂了位,但時間尚早,距離日落還有大半天時間,於是我們就回到元朗隨處閒逛。其實我也有一兩年沒回元朗看過了,記得當年大馬路兩旁開滿了藥房和珠寶店,不是水貨客就是穿金戴銀的內地土豪,要不如此都不會激起甚麼光復元朗行動。後來才明白,所有激情都只不過是青春期的躁動,如今元朗景貌全非,要找到一間藥房或珠寶店都不容易,卻根本不是因為那年有一羣人光復了甚麼。不做甚麼,或者做了甚麼,到頭來結果可能都一樣。蕭條之中,只見一排排、一式一樣無人經營的夾公仔機舖。以前我們辦過讀書會的書店,也變成一間內地品牌的手搖飲品加盟店,一杯珍珠奶茶,十元。我們急步走過,低聲談起這些夾公仔機舖和加盟店,背後其實是一門在內地兜售香港移民簽證的生意。每一台夾公仔機,每一間奶茶店,索價十萬左右,都代表一個廉價的新移民。
他顯然對這話題沒甚麼興趣,一個曾經那麼喜愛元朗的人,對眼前一切都很冷淡。我看着他額上斜斜的疤痕,說,不如走吧,到新元朗那邊看看。我想帶他去個好地方。他說好。
從元朗開車,差不多要五十分鐘才到人工島上的新元朗。車駛進新元朗時,他看着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感覺像兜了個大圈,然後回到原本的地方。」他說。我們再回去同一個地方,以前我們辦過讀書會的書店,連店都沒有,是一個迷你的滾軸溜冰場。
雖然不是土生土長的元朗人,但其實元朗每一個地方他都認得,只不過這裏將新的舊的拼砌在一起,年代錯亂,不倫不類。習慣了就沒所謂,錯亂的年代,在這裏反而是它最政治正確的樣貌。我隔着車窗,望向空無一人的滾軸溜冰場。「新的和舊的,你覺得哪一個比較好?」
他想了片刻,說:「並不一定有選擇,就會選到一個好的。」然後笑着補充一句:「我不是想說政治話題。」
我點點頭:「但不好的選擇,也不一定是不好的。」
離開新元朗市居,往西面再駛五分鐘,其實就是海邊。人工島的最西端。元朗居然可以看到海,讓他不禁失笑,嘖嘖稱奇。「這個島上的元朗是假的,海卻是真的,不是佈景板,你可以一直游到去澳門。」
除了我們以外,原來都有一些年輕情侶來看海,也有幾個蹲在海邊的人在釣魚。他見我對這一帶很熟悉,問道:「你也常來釣魚了?」
「我爸確實是個釣魚高手,不過我來不及學了。」我說,「我就看看海,看着看着,可是也好像沒有成為海明威。」
海邊忽然傳來一陣歡呼聲,我們放眼望去,原來是兩個在釣魚的少年,似乎是釣到甚麼好西了,聽得出他們很興奮,是誰釣到呢?這問題好像也不重要了。啊,這海邊應該不會釣到烏頭魚吧。當然也是另一個不重要的問題。我想着,然後跟他說,「如果我像他們那麼年輕時,就認識到一個這樣的朋友,那我往後的人生可能會很不一樣。」「應該曾經存在過這樣的人,只不過那時候的你可能不會把他當朋友。」他遙遙看着兩個少年。「都是,應該不會跟他當朋友。」人都是察覺走下坡時才會去珍惜還可以努力的空間。
「但小時候我們也談不上是朋友。」他忽然盯着我,比了個抽菸的手勢:「是甚麼時候讓你改變了主意?」
「戒了。」我答道:「你一開始也決定離開元朗到處流浪,那又是甚麼原因改變了主意?」他緩緩說:「不曉得了。元朗變了多少關我屁事,我都不是元朗人,你才是。」
我也不是,其實我已經沒資格自稱元朗人。我心裏是這樣說。好像沒多少人知道人工島上看日落是挺美麗的。
新紅樓閣那個「新」字是我加上的,顧名思義,就是在新元朗、開在以前元朗紅樓閣的位置。是同一個位置,但其實又不是同一個地方。新紅樓閣還是掛着以前紅樓閣的霓虹牌匾,但也不是以前那一塊牌匾了。雖然有種時光倒流三十年的感覺,不過是錯覺,它其實是立體打印一比一重新復刻,並不是真正的霓虹燈牌。趁着還未上菜,我把紅樓閣本來那塊舊牌匾的事情告訴他。我一直以為紅樓閣結業後,牌匾已被敲爛送去堆填。後來無意中發現它被保留下來,還搬進西九的當代美術館,如同歷史文物般被寫進史冊。他笑着說,像被閹了去做標本。
我們吃得不多,只叫了半隻炸子雞,一條檸檬烏頭,兩碗飯。我把雞髀夾到他碗裏,紅樓閣最好吃就是炸子雞,現在新不如舊,已經差了很多,只能將就。當初新元朗剛啟用不久,政府承諾只限「元居民」移居,五十年不變,但後來人工島政策有變,政府放寬規定,就算不是元朗人,曾在元朗住過或者就業,都可以申請在新元朗置業,業權轉讓的漏洞愈來愈多,新元朗亦逐漸跟以前的元朗沒分別,但即使本末倒置,總不能再來一次光復新元朗吧。或者,到新元朗舊了之後,政府又會有另一個新元朗計劃。元朗永遠都是一個新市鎮計劃,一開始是,未來也是。
對許多「元居民」來說,如不打算在人工島終老,盡早賣樓套現比較實際。所以我不再是元朗人,也不是新元朗人了。當初我在新元朗買下了阿爺曾經在擊壤路住過的唐樓單位,始終不捨得放租。阿爺留給老太婆的私竇,如今也成為我在新元朗的私竇。有時我會周末回來半天,看看書,看看電影。房子裏沒有網絡,有種與世隔絕的安靜。我把門匙交到他手上,不是租給他,純粹讓他住下來。
「要不要一起看部電影?」我問。
「好啊。」他淡淡說。
我從雪櫃拿出兩罐啤酒,然後帶他看看我房間。這十年,所有在香港上映過,或者上映不了的電影,我都買了碟,而且按年份整齊擺放,好讓他一年一年把這些時間追回來。
「把這裏的電影全部看完,應該要花不少時間。」他說。
「我們又不趕時間,其他東西就沒有了,時間多的是。」我看看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