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歌手」張明敏今年九月剛滿七旬,依舊鶴髮童顏精神矍鑠,雖未以中山裝經典形象現身,仍不難讓觀眾聯想其數十年愛國形象。
論及愛國意識,張明敏道出其僑胞身世背景後,他坦言:「成長的年代還沒有『愛國』這個詞彙,但我們從小知道自己是中國人。」
出道至今,一直主唱國語歌曲,語言成為張明敏意識家國的根源,他嘆喟香港尚未抱擁國人身份,盼在晚年再盡一分力,「遺憾地,在香港社會氛圍下,公開場合裡均採用廣東話,我自覺有種責任推廣普通話。作為日常會話仍然不足夠,應由家庭開始。」
近二十年,張明敏鮮以歌手身份活動,轉而經商及作為中港交流仲介,他笑言:「我總覺自己是『四不像』,不像歌星、不像藝員、不像商人、不像專業人士。」首次籌辦香港個人演唱會,欲以歌聲為中港作橋樑,「我以內地與香港兩地交流工作為目標,我已忘記自己的歌手身份,化成一道橋樑,在三、四十年後,繼續以歌聲促進兩地交流,並為中國文化傳承。」
出道將近四十年,張明敏終得償所願舉行香港個人演唱會,由數月前一次友人聚會閒談而起:「一次朋友聚會中,談到我今年已年屆七十,心裏一直有在香港舉辦個人演唱會的心願,若然能夠送給樂迷作為禮物,會覺得非常滿足愉快。大家聽畢,訝異原來我從未正式在港舉行個人演唱會,便坐言起行決定籌備,因此《張明敏 我的中國心巡迴演唱會——香港站》應運而生。」
張明敏在籌備短短兩個月內,便覓得啟德體藝館場地檔期,坦言啟德作為香港新地標,有幸登上啟德舞台與有榮焉。然而多年來,他仍對紅磡體育館抱有難以言喻的情結,「其實在紅館開演唱會,一直是我的心願,是我們香港歌手夢寐以求的殿堂。過去我曾先後六、七次向場館申請,可惜每次入紙後都從沒回音,我內心亦不停思索原因為何。或許因為我的歌曲與定位在香港未具充足持續性。」
出道於七十年代末,張明敏至今演唱作品全數為國語歌曲,演唱會曲目亦囊括多年經典。對國語歌曲投入之深,張明敏嘆指,香港樂壇至今仍未追上華語大潮,「香港未有一條真正的文化路,能夠引領內地或東南亞。我們要積極思考,香港如何重振我們年輕時代的深遠影響力,以前香港流行甚麼歌曲,便在全世界華人裏造成流行;回到今天,香港有甚麼歌曲流行?香港流行曲的影響力愈來愈小。」
對於香港文化領域尚未與內地完全接軌,張明敏語意帶絲絲痛心:「香港仍然是廣東話的天下,內地的普通話歌曲,以至亞洲甚至台灣的國語歌曲,在香港影響力甚低。香港文化尚未與內地文化銜接,香港人尚未投入大中華文化、投入祖國文化,這是香港的遺憾。」接續分析樂壇發展形勢指:「我覺得香港的最大障礙,是對融入共同語言視野狹窄,仍然為廣東話歌曲拚命努力鑽研,但我覺得應該多研究最大的內地市場。我相信內地文化將逐漸影響香港,再如何努力推動廣東話歌曲,亦難以螳臂擋車。」

香港國語樂壇人才凋零,昔日張明敏繼承國語樂曲數十年根基,如今卻後繼無人,「現在我沒有接班人,在我的年代唱片公司之間競爭激烈,接班人是我的師弟呂方,黎小田當年已經明言,永恆唱片有張明敏唱《我是中國人》,華星唱片便發掘呂方,同樣唱《我是中國人》,他演唱我的歌曲成名、在比賽奪冠,但今時今日已沒有接班人。」
張明敏將於個人演唱會上,邀得葉佳修擔任特別嘉賓,亦從未掩飾視對方為多年偶像,「我一直感謝心目中的偶像葉佳修先生。葉先生與我同齡,他是台灣校園民歌創作人,筆下撰寫超過二千首歌曲,當年我們選出《外婆的澎湖灣》、《鄉間的小路》與《我們擁有一個名字——中國》等富有鄉土味道、民族色彩的歌曲,還有許多抗日戰爭主題歌曲,那年代年輕人非常嚮往。」
卸下歌手身份多年,張明敏上一張唱片作品,已經為十五年前的《我的中國夢》,當年已經五十有五,亦為首次擔任港區人大代表之年。張明敏坦言再推出新作機會甚微,「我現時狀態遠差當年,不論挑選新歌、作曲或填詞亦感困難,只能憑感覺演唱,我擁有想像力與經驗,然而能力不復當年。我唱《我的中國心》時,尚未見識長江黃河,經歷過後頓覺責任、負擔甚重,再難唱好這首歌。」
張明敏成長於灣仔伊利莎伯大廈一帶,父母均為東南亞華僑,成長於僑胞家庭,讓他對普通話帶深重情義,「母親為印尼華僑,父親則為菲律賓華僑,十六歲離開福建到菲律賓,所以家中會說印尼語、福建話,鄰居有上海人說上海話,母親在外認識許多潮州人,因此懂得潮州話,我們一家當然說廣東話,但倘若要找一種任何人都能溝通的語言,不用多想只有普通話,所以當時我已經非常嚮往。」
童年隨母親四出欣賞國語歌舞團演唱,成為張明敏啟蒙契機,「母親一直鍾情台灣歌手的國語歌曲,當時鄧麗君、姚蘇蓉時常來組織歌舞團來香港演唱,母親便帶着八歲的我去聽歌,在環球戲院或其他劇場,每位歌星演唱兩首歌,有男有女。」

中山裝是張明敏的標誌性造型。
張家共有六兄弟姊妹,張明敏上有兩位姊姊、下有三位弟弟,他笑言全家都對唱歌興趣濃厚,「他們甚至唱得比我更好,只是未如我一樣參賽得獎。我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已經選唱國語歌曲參賽,當年許冠傑尚未出道、電視劇主題曲仍未流行,國語歌曲歷史更為悠久。我修讀救世軍光裕小學,每逢小息時段便跑到天台唱歌,比如《因為我愛你》,大膽、顯淺直白地紓情的歌曲。」
從一九七七年起正式參加歌唱比賽,張明敏曾先後三次參加香港電台的《全港業餘歌唱比賽》,最終在一九七九年奪冠,同年亦獲得工聯會《第一屆歌唱比賽》冠軍。「我亦曾參加麗的電視舉辦的《亞洲歌唱比賽》,成為唯一以國語歌曲參賽的香港代表,當時張國榮則以英文歌參賽。」最終,張國榮憑演唱《American Pie》於比賽奪得亞軍,張明敏亦獲得唱片公司垂青,「賽後簽約永恆唱片出道,公司認為我唱國語歌曲較平穩實在,所以走國語歌手路線。」

張明敏(左二)為永恆唱片公司旗下歌手。
張明敏求學未竟,會考五科未能合格,投身社會後曾於各行業學師,幾乎每三個月便轉職,「我曾擔任會計、銷售員、驗貨員、機械修理員,在小型電子錶工廠做加工,最終成為電子錶加工廠老闆。當年看準市場發展,輕工業發展興旺,工時極長,每日多達輪班兩、三更,不眠不休地生產,產品受日本設計影響,主要在美國、蘇聯銷售,他們只要求快速生產,回想起來造工略較粗劣。」
因為簽約公司推出唱片,張明敏決定放棄電子錶加工業,全身投入樂壇發展,「當時餐廳酒廊是新興行業,在酒廊唱歌賺錢最便捷,我比較市儈,總優先考慮賺錢,缺乏長遠計劃。」他透露當年唱片行業景氣,歌手靠推出唱片賺取花紅,「國際唱片公司數目公允分明,本地公司則設獎金制,出手略為保守,然而直接收入在市場內,不論在餐廳酒廊、夜總會或走埠演唱,均帶來可觀的收入。」

張明敏與蔡楓華同期出道。
一九七九年,永恆唱片公司為張明敏確立國語歌手路線後,他率先選上葉佳修先生作品《鄉間的小路》,當時歌曲首次登上龍虎榜冠軍。及後,張明敏因翻唱鳳飛飛原唱作品《我是中國人》,攀升至前所未有的地位,「當年日本篡改歷史教科書,引發香港與台灣抗議,在抗議背景下令《我是中國人》這首歌在香港突然大受歡迎,奠定我民族歌手的形象。」
接續張明敏推出《龍的傳人》,唱片公司認為民族歌手路線能有所發展,因此希望推出香港原創愛國歌曲,並請來黃霑撰寫,「當時香港尚未回歸,未確立國家觀念,但我們知道自己是中國人,黃霑老師寫下《我的中國心》,歌詞內容期盼國家富強,國人生活得以改善。直到今天,我們都以作為中國人感到驕傲,中國發展得相當不錯。」

張明敏代表作《我的中國心》由香港殿堂級填詞人黃霑親自撰寫。
未能在紅館開個人演唱會外,張明敏坦言闖蕩樂壇多年,另有一大憾事:「外界對黃霑老師作品印象,往往為廣東話曲詞作品,因此黃霑老師生前個人作品演唱會,從未邀請我參與演唱,直到今天我仍覺非常遺憾。」
張明敏國語歌曲代表作,主題緊扣愛國民族意識,曲目歌單亦有鄉土題材,卻未見人間情愛,「我作為一位歌手早已被格式化,讓我似乎不再適合演繹其他類型歌曲,即使我唱情歌,仍似將民族色彩、愛國教育題材套用在愛情上。這是我作為歌手的矛盾,我喜歡唱許多國語情歌,但公司每每在選曲之時,否定許多談情說愛的歌曲。是次演唱會成為好機會,演繹昔日參賽歌曲,當年曾以不少情歌或失戀情歌參賽。」
張明敏愛國民族歌手形象紅遍華語樂壇,一九八四年更破格受中央電視台邀請,到春晚節目上演唱,「當時我是無綫電視合約藝員,張正甫先生與何家聯先生召我到辦公室見面,他們神色凝重地表示,接到中央電視台特別邀請張明敏到春晚表演,然而我與TVB之間的合約,並不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他們尊重我的意見,向我解釋赴京演唱的利弊與形勢。」
出席春晚節目背後,張明敏透露決定與市場策略具有密切關係:「首先,過年期間不論香港或東南亞均有許多演出機會,當時華人歌手炙手可熱,習慣提前一周到當地籌備,若選擇出席北京春晚,將會失去許多演出機會;其次,當時中國市場經濟尚未成形,進入內地市場後,唱片或許不能銷售到東南亞與台灣,封殺不少賺殺途徑。周邊朋友紛紛向我明示,並非暗示,出席春晚是個重大決定。」
最後決定到春晚演唱,張明敏竟表示全因母親無限支持,「她作為印尼華僑,因排華返回中國,她對中國存有信心,她亦認為既然我唱國語歌,市場理應向中國大陸發展,在母親支持下我決定出席春晚。」當時張明敏從未正式到訪內地,只曾於一九八三年赴北京偷偷摸摸地拍攝MV,並未循官方渠道申請,他僅透露為要在長城等景觀取景,過程相當驚險。
春晚成為正式踏足祖國的機會,張明敏表示縱使當年配套未如理想,自己有幸成為一員亦感光榮,「中國第二次舉辦春晚匯演,製作規模與內容比香港參差,遠非今時今日華麗與現代化,若從香港人角度去看,仍為相當落後的地方,表演場地簡單。然而與我同台演出的表演者皆非常專業,屬全國第一流的藝人,我作為香港代表亦不能怠惰。」
張明敏先後六次在春晚演唱,亦扭轉歌手生涯境遇,在全國一炮而紅,更巡迴各大小省市舉行演唱會,為香港歌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九八八年,我在一年間走遍全國三十六個省市,到各地省級體育館舉行演唱會,年輕時有幸足跡遍及全國,我為此感到驕傲。我對桂林、天津與上海印象最深刻,桂林的自然風光猶如東南亞一樣,上海非常先進,天津與北京一樣歷史悠久。」張明敏當時攜同香港樂隊成員與工程師,連同不少內地工作人員隨行,一行七十多人闖遍大江南北,見盡八十年代晚期中國城市景象。

張明敏巡迴國內演唱,見盡湖光山色同時,亦眼見祖國發展機會處處,「我走遍中國大陸,覺得發展落後之下,我們能夠如何出一分力?我的思想當時便產生變化,轉移對歌唱事業的專注,希望促進中港交流、互相溝通了解,年輕時有許多衝動與想法,我便以思想為先,不論何事均靠這種精神作為動力。」
因此他自九十年代起,張明敏從樂壇抽身轉而經商,盡用廣博見識與人脈建設祖國工商業,「我不敢自稱參與,但我一直充當仲介者,作為全國工商聯港澳區常委,機構內有許多國內民營企業、國家企業成員,不論在國內、香港甚至向全世界招商,我亦有參與其中,但不敢說有所貢獻。」
張明敏經商之路,未如樂壇發展一樣平順,據指曾歷數次重大虧損,他只淡然表示:「我曾於內地投資不少生意,但成績都不太理想。」從商多年間亦跨足多項領域發展,「我經營過公關廣告公司、證券投資、生物科技與傢俬等行業,未取得成功原因非常簡單,集中與專注度不足,未有投入時間經營。如果希望做好一件事、取得成功,還是不要太貪心。中國實在太大,而我們時間有限,所以更應該集中專注,我覺得中國大陸裏,每寸都是黃金!」
年至七旬,張明敏仍不忘愛國民族歌手本分,期盼繼續發揮橋樑作用,「我現在希望經營文化事業,喚醒遺忘我的朋友,亦認識新朋友。」
場地提供:富豪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