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裝設計展】川久保玲大戰Vivienne Westwood？時尚教母歷年挑戰穿著不可能 黑襯黑、內衣外搭早有先知

全身黑襯黑，抑或內衣當成外衣襯搭，早已是普遍穿搭。曾幾何時，卻是川久保玲和Vivienne Westwood在時裝秀舞台的反叛，挑戰穿衣的「常識」。她們為世人帶來自由，更多穿著自由。澳洲維多利亞省國立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NGV）舉辦兩人的時裝設計對話展，一東一西，背後精神殊途同歸。Westwood畢生擁抱龐克，川久保玲每次時裝秀不斷解構，皆向衣服問一個簡單的問題：Why not ?

一個E人 一個I人

Vivienne Westwood，華語媒體愛替她起暱稱「西太后」，「西」取其姓Westwood，「太后」指向她在時裝設計界的地位，影響力甚至滲入流行文化。《色慾都市》（Sex and the City）二○○八年電影版，主角Carrie身穿的婚紗原型來自Westwood的時裝秀；日漫《NANA》，主角大崎娜娜總身穿Vivienne Westwood品牌的龐克衣服，在日本一時哄動。

七○年代，Westwood（右）一身龐克打扮，出現在倫敦街頭。（Tim Jenkins / WWD / Penske Media via Getty Images提供）

九○年代，軟硬天師創作歌曲《川保久齡大戰山本耀司》，歌曲以川久保玲為時尚象徵，或多或少也說明了她的影響力。一九六九年，川久保玲開設品牌Comme des Garçons，法語的意思是「像男孩一樣」，名字預告之後前衛作風。八○年代初，川久保玲登上巴黎時裝周的舞台，評價好壞參半—系列服裝全黑、破損、不對稱，譬如穿了大洞的黑色毛衣被揶揄「瑞士芝士」，整個系列遭戲稱「乞丐裝」。不過，時間似乎證明了一切。

川久保玲時裝首秀出現穿洞的黑色毛衣，當時被揶揄「瑞士芝士」。（Peter Lindbergh提供，模特兒：Linda Sperrings）

時間，也是NGV展覽「Westwood | Kawakubo」對照兩人的原因。策展人Katie Somerville表示，兩人出生僅相差一年，活躍年代更是一致。一九四一年，Westwood在英國中部出生，一年後，川久保玲在東京出生，日後她們的時裝首秀只相隔一年。

然而兩者性格截然不同。若以MBTI分類，二○二二年底逝世的Westwood是鐵一般的E人，喜於鎂光燈下露面，樂於受訪和拍攝個人照；相反，川久保玲像I人，泰半拒絕訪問，甚至不願解說自身作品。即使她八十有三，仍在品牌王國親力親為，Somerville在今次展覽聯繫Comme desGarçons，她透露：「我們知道，籌備這次展覽的過程中，任何事情都必須經過她（川久保玲）的批准才能通過。」

展覽映入眼簾，是Westwood最早為人熟知的龐克設計。（Dan Castano攝）

挑逗你的保守神經

展覽映入眼簾，是Westwood最早為人熟知的龐克設計。一九七○年代的Westwood未發布首個系列Pirate，甚至未能稱之時裝設計師，她純粹撿拾次文化，製作能讓人穿上身、走在街頭的衣服。她跟音樂經理人Malcolm McLaren合作，設計Sex Pistols和Adam and the Ants等龐克樂隊的服裝，形成所謂龐克風格，挑戰保守社會的神經。

Westwood時裝首秀系列Pirate，以海盜為靈感。（David Corio / Redferns via Getty Images提供）

束縛衣、束縛褲、漁網衣、鎖鏈，印着一雙乳房或兩個牛仔下半身赤裸的T恤，Westwood被譽為龐克教母，設計的服裝甚有DIY美學，龐克作為七○年代英國青年的反叛文化，其中藉衣服挑釁保守者。龐克精神一直在Westwood的血脈竄動， 在高級時裝界採用像彈性針織布的運動服布料、穿運動鞋，又將內衣當成外衣來看，把胸罩穿在外面。

Westwood的龐克設計挑戰七○年代英國社會的保守氣氛。

Somerville提到，Westwood曾形容川久保玲內心有着龐克，的而且確，川久保玲二○一六年系列18th Century Punk：想像如果龐克在十八世紀出現，他們會怎樣穿著？

系列採用十八世紀西方服裝流行的錦緞布料，她設計時造訪法國仍生產傳統布料的工廠，沿用十八世紀至今的製作工藝。Somerville形容服裝款式前衛現代，甚至有點像武士服，布料卻選材自十八世紀風格。其中一件衣服結構獨特，許多金屬鈕扣不是裝飾，都可以拆開，像拼圖般組合每一條布條。系列另一件衣服曾由天后Rihanna穿著，二○一七年在Met Gala的紅地毯亮相。

川久保玲系列18th Century Punk，想像龐克在十八世紀出現。

Somerville坦言，川久保玲設計的服裝總讓許多人疑惑：這在日常生活真的能穿嗎？「人們無法想像自己穿著這些衣服去超市，其實也無關緊要，因為這並非她的本意。這是她放縱自己的方式，試以服裝的形式把自己的想法能推到多遠。」

「垃圾袋」也能當衣服

現代衣服從西方傳統服裝演化而來，川久保玲—由亞洲過來的使者並未帶來異國風情的服飾，反而有着另一個身位，以解構者的視角參與其中。

「對川久保玲來說，『解構』這個詞至關重要。解構就是將事物拆解、翻轉、顛倒。」Somerville指着一件威爾斯格紋（the Prince of Wales check）的西裝大衣，儘管布料屬傳統，衣服輪廓絲毫看不出是女裝，造型似懸垂多層披風，當你以為只有一個袖，其實有三個袖，還需要三個人才搬得動這件衣服。另一套西裝外套看似訂製，但比例奇怪，比實際需要大，成人穿起來像小孩偷穿父母的衣服。

川久保玲愛解構衣服，如改變比例，變得脹大肥厚。

川久保玲二○二五年秋冬系列Smaller is Stronger（Comme des Garçons提供，模特兒：Mirre Sonders）

「川久保玲另一個非常感興趣的面向是『品味』的概念。甚麼是品味？甚麼是時尚？包括我們認為哪些顏色是品味高雅、時尚，甚至包括一些人們可能會覺得『噢，這真醜』或『刺眼』的顏色組合，她卻被這種風格所吸引。」Somerville說。一套黑色衣服像以垃圾袋紮成的大蝴蝶結；衣服像和服有着寬大袖口和蓬鬆感，圖案卻非傳統；甚至將漫畫流行文化印在衣服上。

川久保玲早期使用大量黑色創作，二○一五年系列Blood and Roses卻只用紅色來創作。川久保玲始終如一， 從未解釋用意，Somerville推測：「我想她實際上是在問我們：紅色意味着甚麼？紅色會讓人聯想到哪些情感？例如興奮、激情、紅色賽車，還有速度、危險、鮮血、激情、浪漫、心形、愛，甚至戰爭—歷史上發生過一場名為『玫瑰戰爭』的戰爭。」

歷史是創新的靈感

川久保玲著迷解構，Westwood就著迷於歷史。Somerville打趣道：「Vivienne Westwood似乎想用每一件作品都給你上一堂歷史課。」有趣的是，Westwood本來受訓成小學老師，只不過後來由學校轉到時裝秀舞台「上課」。

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許多法國人迷戀英式風格，因而在法國掀起英式穿搭熱潮，Westwood一九九三年系列Anglomania以此為靈感，系列重新剪裁英國傳統服裝。一九八七年系列Harris Tweed，意指蘇格蘭傳統粗花呢布料，傳統紡織本來跟時尚不著邊際，她卻以此來創作。花呢格紋通常跟氏族相關，Westwood甚至設計自己的格紋，以丈夫的名字命名「Mac Andreas」，在蘇格蘭官方註冊。

一九九三年，英國女名模Kate Moss穿上Westwood的Anglomania系列走上時裝秀舞台。（firstVIEW提供）

一九九一年系列Cut and Slash用酸漂白牛仔布，以露出縫在牛仔布內的蕾絲圖案，這種做法其實向十七世紀男裝致敬。十七世紀，富裕男士為了炫富，會訂製特殊的外套，表面精心剪出許多洞，以露出內裏昂貴的襯衫。

歷史上如狩獵或鄉村服飾的男裝，常用到紅色羊毛，但是Westwood用在女裝之上，「不同之處在於這不是沉悶保守的男裝，這是超性感的女裝。」Somerville表示，可留意剪裁強調腰部線條，胸部線條更被誇張突出，「她將非常男性化的東西變得非常女性化。」

Westwood承襲英國傳統服裝，卻剪裁成突顯女性身體線條的西裝。

身體VS衣服

帽子設計師Stephen Jones分別跟Westwood和川久保玲合作過，亦有份參與今次展覽，他向Somerville如此總結兩者：「對Westwood來說，一切都關乎性愛、性、令人衝擊和展示身體。對川久保玲來說，這更關乎雕塑感和知性，幾乎創造一種新的形態，一種新的身體形態。」

Westwood早期龐克時期使用性元素，後來衣服剪裁強調身體線條，暗藏性的意味，之後更大膽打破身體和衣服的規範，內衣當作外衣穿著，換到現在已不是稀奇事。一九九四年系列Café Society，讓超模Kate Moss上身赤裸，下身穿着超短裙和高跟鞋，舔着冰淇淋登場。「你知道她想製造轟動效應。她很清楚媒體會拍甚麼，她知道如何製造戲劇性場面，如何取得新聞版面。」

Westwood將內褲當成外衣穿搭（左），又在衣服臀部部位塞入填充物（右）。

Westwood曾讓名模Kate Moss上身赤裸、下身只穿超短裙登場左），又有設計將內褲穿在長褲外面，圖案模仿原始人用樹葉遮蔽私人部位（右）。

川久保玲知名系列，一九九七年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 常被戲稱「腫塊和疙瘩（The Lumps and Bumps），衣服凹凸不平，腫脹肥厚，臀部、背部和腹部等位置加入填充物，完全隱藏穿著者原來的身體線條。「透過使衣服扁平化或更具雕塑感，她（川久保玲）創造了一種全新的形狀。她甚至質疑，衣服必須實用嗎？衣服必須有袖口嗎？」Somerville解釋。

川久保玲的衣服重塑人體線條，猶如雕塑。

川久保玲二○一七年春夏系列Invisible Clothes（Comme des Garçons提供，模特兒：Georgia Howorth）

衣服，一直是Westwood和川久保玲傳遞理念的媒介。Westwood晚年，她的角色更像關注政治和環境議題的社運人士，變得跟她的時裝事業同樣重要。她將議題帶到時裝設計和時裝秀，甚至將街頭示威跟時裝秀融為一體。川久保玲二○二五年系列Uncertain Future也默默回應當下議題：LGBTQI權益、氣候變化、移民難民……衣服不止一件衣服，變成她們向世界發問的武器。Why not？

川久保玲系列Uncertain Future回應當下議題，如LGBTQI權益、氣候變化、移民難民議題。

策展人Katie Somervil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