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四月七日，是第四代滙豐總行正式開幕啟用四十周年的日子。四十年來，這座鋼鐵巨構靜靜地佇立在維港畔，見證香港的跌宕起伏與繁華日常。提起它，許多人的第一印象或許是「高科技建築的先驅」，或是一代建築大師諾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寫入教科書的經典傑作。
然而，褪去這些充滿距離感的華麗標籤，我們更想探究的，是它冷硬金屬外殼下的一座為「人」而生、充滿歷史文化底蘊與人情味的立體空間。「四十而不惑」，《論語》中的這句，意指歷經歲月洗禮與世事磨礪，步入通透而篤定的境界。將這句話套用在滙豐總行身上，似乎再貼切不過。四十年來，中環的天際線變化不斷，維港兩岸的摩天大樓爭相拔地而起，時代的巨輪從未停止轉動；但它卻始終如一地堅守着剛落成時的承諾，那份全都是為「人」而設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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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空白戰書」
時間回到一九七零年代末，香港的經濟正值騰飛，滙豐的業務版圖已擴展至全球超過四十個國家。建於一九三五年的第三代滙豐總行，儘管曾是遠東最高的雄偉地標，卻已漸漸無法滿足現代電子化銀行日益龐大的空間與技術需求。正值香港前途籌劃的重要時期，滙豐做出了在原址皇后大道中一號重建總行大廈的重大決定，向香港、甚至全世界，投下對這座城市未來充滿信心的一票。
一九七九年，滙豐邀請了七家國際頂尖建築事務所參與競圖。當時的福斯特團隊，在其他競爭者聽完簡報便匆匆離港之際，選擇留了下來。諾曼·福斯特與妻子在香港逗留了整整三個星期，穿梭於街頭巷尾，親身感受這座城市的高密度，觀察舊建築如何應對亞熱帶氣候，甚至着迷於舊唐樓外牆那些充滿生命力、層層疊疊的露台與霓虹招牌。這些充滿「人情味」與「適應力」的城市觀察，深深植入了福斯特的設計基因中。
管理層當年給予福斯特的任務要求，可以說是一份沒有既定框架的「空白戰書」：為滙豐打造世界級傑出銀行大樓。這份不談細節、只談卓越的氣魄，最終孕育出這座跨越時代的經典傑作。這是一份與城市共榮的承諾，為香港留下了一個跨越世紀的空間文本。
當科技遇上傳統
總行興建時是一場罕有的全球化建造工程，建築組件來自世界各地：鋼結構在英國製造，玻璃與鋁合金幕牆來自美國，而包含廁所的巨型機電服務模組則在日本的工廠裝配。團隊甚至找來設計和諧式客機的工程師，運用極為先進技術來研發輕巧堅固的樓板。
然而，當這些西方頂尖的高科技材料，飄洋過海抵達中環皇后大道中的施工現場時，包圍着它們、協助工人們進行高空安裝的，卻是香港最草根、最具韌性的傳統竹棚建築技術。
你可以想像那個不可思議的畫面：高空中，搭棚師傅僅憑幾根尼龍篾和一根根青竹，交織出立體鷹架。工人在竹棚上穿梭如飛，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誤差不容許超過三毫米的美國航太級鋁合金外牆逐一安裝。這種前衛科技與民間傳統工藝在同一地盤上交織的強烈對比，不僅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更深刻體現了一種專屬於香港的「港式智慧」——以極致的靈活與變通，完美駕馭並成就世界級精密準則。
興建時，本地搭棚師傅以傳統青竹承托起西方航太級建材。視覺上對比震撼之餘，更體現了專屬於香港的「港式智慧」。
建構「天空之村」
若要更深入理解滙豐總行，必須先明白它如何顛覆了傳統摩天大樓的「冷漠」。傳統的辦公大樓，往往被福斯特戲稱為「串燒」。一個巨大的封閉式混凝土核心筒貫穿整座建築的中央，將每一層的空間劃分成環狀的走廊。不同層數間的員工毫無關聯，人們被困在靜止的平層與密不透風的升降機廂內，日復一日地進行着疏離的勞動。
「建築是關於人的」。 這是福斯特及當年設計團隊始終堅信的核心理念。為了解決空間上的隔閡讓建築回歸人性，設計團隊決定捨棄傳統，把機電服務、洗手間與樓梯全部推向建築的兩側邊緣，徹底釋放中央的辦公區域，創造出極度開闊的室內平原。更富人情味的，是大廈內部被稱為「天空之村」的立體社交網絡設計。福斯特刻意打破依賴單一升降機直達各層的封閉感，將大廈垂直劃分為五個區域。員工必須先搭乘高速升降機到達開闊的接待樓層，然後再轉乘扶手電梯前往各自的工作平層。整座大廈共安裝了多達六十二部扶手電梯，刻意營造宛如「村莊小徑」般的動線，讓人們在轉換樓層的過程中能夠產生不期而會、互相給個微笑、點頭問候，把冰冷的企業空間轉化為一個充滿溫度的微型社區。
沒有華麗矯飾的幕牆，大樓坦蕩地將猶如「衣架」般的鋼鐵骨架外露，用最真實的結構力量，挑戰了當時商業大廈對外表的刻板追求 。攝影：伍梓濠（Gary Ng）
把空間還給公眾
中環心臟地帶寸土寸金，滙豐總行卻將最具價值的底層空間徹底騰空，在地面創造出一個完全開放的公共廣場。平日中環白領們在這座巨大的鋼鐵庇護下快步走過；閒暇時，亦有市民在此停下腳步，仰望穿透玻璃腹部灑落的微光，感受穿堂而過的微風。這正是福斯特所樂見的景象，讓大廈不淪為一座資本堡壘，而是真真正正與市民生活共生共存的城市客廳，把空間還給公眾。
滙豐總行的底層空間徹底騰空，創造出一個完全開放的公共廣場。攝影：伍梓濠（Gary Ng）
海岸線的「老朋友」
四十年過去，中環的天際線日新月異，國際金融中心等更高的摩天大樓相繼拔地而起，重新定義了這座城市的高度。然而，當我們回望這座大廈，卻並沒絲毫的過時與老態。那開放的廣場依然包容着城市的喧囂，那外露的鋼鐵骨架依然向世人訴說着當年的破格。
四十年來，滙豐總行大廈始終靜靜佇立於皇后大道中, 與這座城市共同呼吸。攝影：伍梓濠（Gary Ng）
時至今日它早已不再只是一棟銀行總部，而是香港海岸線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滙豐亦依然秉承着當年不斷創新、追求突破的精神，以這份前瞻視野與香港並肩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