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校再生】開創香港村落在地藝術先河 凝結村民與藝術家回憶 打鼓嶺坪洋公立學校廢而不死 藝術家史嘉茵:這個地方扭轉了我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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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校再生記:只要延續 就有價值

【村校再生】開創香港村落在地藝術先河 凝結村民與藝術家回憶 打鼓嶺坪洋公立學校廢而不死 藝術家史嘉茵:這個地方扭轉了我們的人生

04.11.2025
梁俊棋, 黃家邦, 部分照片由受訪者提供

提起打鼓嶺/坪輋,很多人或許只在天氣報道降溫時聽過這個地方。但若要指出它的位置,恐怕少有人說得準,更少人真正去過。創辦於一九五八年的坪洋公立學校,就位於這片新界東北的邊陲土地,臨近香港與深圳的邊界。

這間村校地處地理邊緣,也被時代淘汰。自二○○七年因收生不足而停辦後,校舍漸漸荒廢,雜草叢生。

不過,它卻始終沒有被人遺忘。十多年前,一班市區藝術家曾進駐廢校,與村民一同將課室、禮堂、運動場化成創作舞台。藝術家離場後,校園再度沉寂,但村民與藝術家依然念念不忘。為甚麼一間廢棄的村校,會讓人如此難以忘懷?

坪輋村民財哥重回坪洋公立學校的禮堂, 他說這裏的一磚一瓦,自己都曾參與建設。

坪輋村民財哥重回坪洋公立學校的禮堂, 他說這裏的一磚一瓦,自己都曾參與建設。

村校不止教育 承載童年與人情

「雲山蒼蒼/碧樹茫茫/田疇樹綠/稻麥飄香/巍然兀立/是我坪洋」回到坪洋公立學校的禮堂,舊生財哥再度唱起校歌。

校歌裏的校園,綠樹成蔭,每逢秋收便聞到稻浪飄香;但現實中的學校,卻荒蕪多年,校門布滿鐵鏽,課室與禮堂前的雜草長得有半人高。

穿行於廢棄校舍之間,記者小心撥開野草前行,步伐踉蹌。身穿T恤短褲、腳踏涼鞋的財哥走在前頭,一步跨上校舍前倒塌的朽木,像回到兒時的遊樂場般自在,毫不在意四周雜草蔓生。「點會驚啊?細個乜都見過。」財哥說。他還提醒記者,行路腳步聲大些,以驚走附近草叢的「飯鏟頭」(眼鏡蛇)。

一九六五年出生的財哥,七十年代初入讀坪洋公立小學,每當談起當年的校園生活,他雙眼發亮:「村校跟外面的學校完全是兩回事。這裏的學生全部都住在同一區,家裏互相認識很久。我們來到學校,是一個家的感覺。外面的學校不會有這種感覺。」

這份家的感覺,不只因為人情,更因學校的一磚一瓦,學生都有份興建。村民水哥與Candy也是坪洋公立學校舊生,採訪這天一同重回學校。

水哥比財哥早五年入學,他記得,當年政府對村校資助有限,學校的禮堂、運動場、魚池、滑梯,全靠村民捐錢、師生合力興建。

「後面整個足球場,都是我們徒手掘出來的。到財哥那一代,他們的美術、勞作、體育,不是在課室上堂,全部回家拿鐮刀、鋤頭、斧頭,幫忙開發。」水哥說。

藝術家史嘉茵(左二)因坪洋公立學校而結識村民水哥(左一)、Candy(左三)和財哥(左四),並建立深厚友誼。

藝術家史嘉茵(左二)因坪洋公立學校而結識村民水哥(左一)、Candy(左三)和財哥(左四),並建立深厚友誼。

財哥笑說:「那時候好開心,(因為建運動場)不用上堂,校長還請我們飲汽水!」他還記得,曾在運動場挖出過墳頭,「掘了骨頭出來,就交給老師」,說得雲淡風輕。

「你在說學校的運動場嗎?」一旁的Candy驚訝說道:「你起完之後,我就在那裏打排球呀!」她一九七五年讀小一,是學校的運動健將,在水哥和財哥興建的那片球場上揮灑過無數汗水。

荒蕪校舍中,三位舊生聚首,儘管年代不同,但談起修球場,挖魚池,甚至被老師體罰的日子,笑聲與共鳴不斷。沉寂的校舍,也因他們再度鮮活起來。

殺校沉寂六年 曾借給藝術家創作

坪洋學校最鼎盛時期,學生多達數百人,運動會站滿整個球場。不過在綠樹環繞的校舍上課,同學皆為鄰里,這份獨特的村校時光,終究難敵時代變遷。一九七○年起,新界不少村民由務農轉向出市區、出國打工,加上全港生育率不斷下降,村校收生人數逐年下跌。水哥回憶,坪洋公立學校最後那幾年,曾有校長特地到羅湖接載過境生入讀,勉力維持學生人數,但最終仍不達每班二十三人的最低開班人數要求,於二○○七年無奈被「殺校」。

校舍自此大門深鎖,卻不是一直荒廢。二○一三年,一羣關注新界東北和鄉村保育的藝術家來到這裏。

「香村」創辦人、藝術家史嘉茵(阿史)是其中一員。她當年從香港演藝學院畢業不久,苦於在市區找不到可負擔的創作空間,與一班朋友突發奇想,將城市裏的閒置空間,轉化成創作和表演場地。而坪洋的村民,則因新界東北發展計劃而面臨遷村威脅,希望更多人走進村落了解,而不是任其草草消失。命運巧合下,兩方在荒廢的坪洋公立學校相遇。

第一屆空城藝術節在坪洋公立學校禮堂舉辦音樂會,重現熱鬧人聲。(由史嘉茵提供)

第一屆空城藝術節在坪洋公立學校禮堂舉辦音樂會,重現熱鬧人聲。(由史嘉茵提供)

初次踏入村校,阿史感覺「震撼」。自小在市區成長,她此前很少踏足新界鄉村,對村校更是「零認知」。那天,她跟着財哥的腳步,從籃球場旁的鐵絲網鑽進校園,眼前的景象與市區學校截然不同:「哇,為甚麼學校可以那麼大?」

坪洋小學佔地近一公頃,他們一路穿過課室、禮堂,走到後方寬闊的運動場;阿史也聽舊生一路細說,當年如何親手築起學校,校長、老師又如何傾盡心力,把整個人生都投入學校。「作為一直在城市長大的人,是沒辦法去想像這種學習經驗。」阿史感歎。

她頓了頓,又笑說:「現在很多家長都在追求親近自然、happy school的教育模式,但其實以前的村校咪就係囉!」

坪洋公立學校校慶活動中,男同學表演疊羅漢。(香港教育大學香港教育博物館)

坪洋公立學校校慶活動中,男同學表演疊羅漢。(香港教育大學香港教育博物館)

一九七〇年代,坪洋公立學校的學生們用 泥鏟及雞公車運送建材,協助修建學生足球場。 (香港教育大學香港教育博物館)

一九七〇年代,坪洋公立學校的學生們用泥鏟及雞公車運送建材,協助修建學生足球場。(香港教育大學香港教育博物館)

坪洋公立學校的校章公園,由關錫康校長帶 領學生共同砌成。(香港教育大學香港教育博物 館)

坪洋公立學校的校章公園,由關錫康校長帶領學生共同砌成。(香港教育大學香港教育博物館)

廢校中共創 連結過去與現在

阿史感受到村校的歷史與教育價值,也看見了擴闊藝術創作的可能性。「這間學校太漂亮了,我們一定要用到。」她初次進入校舍,腦中就閃過這個念頭。

很快,村民與藝術家行動起來:他們一同除草、清理雜物,讓被雜草淹沒的校徽重見天日;藝術家將村民的生命故事化作藝術作品,設在校園大小角落;塵封已久的禮堂重新駁上水電,邀請不同音樂人登台演出;連運動場也再次響起喧鬧聲,村民組隊踢了一場久違的足球賽。

這一連串努力,讓第一屆空城藝術節「坪輋・村校・展演」誕生了。沉睡六年的校舍因而重生,連結過去與現在,也開創香港村落在地藝術的先河。回想那段歲月,阿史仍覺得不可思議。「十幾年前,真的說做就做了。村民個個都好厲害,你現在看到雜草處處,當年我們來到也是這樣。有村民會幫忙打草、接駁水電,還有人開起重機清理雜物。那時我們舉辦那麼多活動,沒有他們的幫忙,根本不可能實現。」阿史笑說,「那時他們也不知道為甚麼,總是很樂意跟我們一起玩,真的是可一不可再的經驗。」

向來對外人戒備的新界鄉村,為何能與一班村外藝術家從陌生到並肩,建立起深厚的友誼?「應該是因為你喜歡這個地方啩。那時不理甚麼人,都會歡迎。」財哥思索片刻說道,「不止自己的家是家,這裏整個學校、整條村都是我們的家。當年沒想那麼多,不管能力多少,都會去付出、去行動。總之,你自己喜歡的地方被人搞,你自然會做些事去爭取。」與古洞北、粉嶺北一同被納入「新界東北發展計劃」的坪輋/打鼓嶺,在藝術節舉辦的同年七月,暫時被剔出新界東北發展區。

村校與人 命運轉折

廢棄村校見證的改變,不止在於坪輋的命運,也包括參與其中的人。

因為村校藝術節,財哥與藝術家一同創作,還登上了中環海濱的Clockenflap主舞台,唱他們共同完成的《噹噹山舞曲》。「人生,好像去到另一個平行時空。」財哥感慨說,「以前的阿財就是,打吓麻將啊,玩啊,你以前不想跟別人談那麼多,也不會走出來表達自己的意見。那時去做藝術品,上台表演,是一個人生的轉捩點。」

坪輋村民財哥 (左一)登上國際音樂 節Clockenflap主舞台 演唱(由史嘉茵提供)

坪輋村民財哥(左一)登上國際音樂節Clockenflap主舞台演唱(由史嘉茵提供)

坪洋公立學校是阿史接觸的第一間村校,也因這間學校,市區長大的她開始愛上鄉村。此後十多年來,她走訪了三十間村校,與舊生錄製校歌,連結村民,記錄村校故事。「我覺得這個地方,其實扭轉了我們很多人生。」阿史微笑說。

)校舍周圍雜草 叢生,野草長至半人 高。

校舍周圍雜草叢生,野草長至半人高。

只要延續 就有價值

阿史持續記錄村校故事,也見證不同校舍的轉變。在她搜集校歌的三十間村校中,仍在辦學的寥寥無幾,有些經政府「可供短期使用的政府用地」計劃,空間被重新利用作教會、社區中心,更多則長期閒置。

阿史樂見不同村校得以活化轉型:「是好事來的。即使村校不再辦學,但是校舍仍在,讓建築發揮作用,總比荒廢著好。」

然而,村校轉作其他用途,未必直接關乎歷史保育,也讓人思考:這種活化能否延續村校故事?「能夠直接利用學校歷史去做藝術創作,這種活化當然最理想,但不可能每間村校都套用同一模式。不同機構有不同需求,有的可能做了office、有的做了青年中心,未必不是好事。即使沒有直接用到村校歷史,機構運作過程中可能會聘請村民維修、清潔,最終仍能惠及村落。」阿史說。

在她看來,更重要的是讓村校空間持續被使用。「只要繼續用,至少蛇蟲鼠蟻都少一些,這對村校而言已經很有價值。」阿史接觸過許多舊生,他們不忍看到母校殘舊破敗,回到校園總覺得心痛。「即便學校不再辦學,但當舊生見到學校仍存在、被重新使用,還可以來這裏緬懷兒時的回憶,他們都會覺得好感恩。」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要與時間競賽。」阿史說。她以坪洋為例,校舍十多年前狀態尚可,許多設施仍在,但如今衰落得多,「如果當時能做些保護或者復修,現在復修所需時間和金錢都可以節省很多。」

默默守護 靜待重生

曾經舉辦過藝術節音樂會的禮堂,如今木門斑駁,窗戶覆滿灰塵。財哥走出禮堂,指向旁邊雜草叢生的草地,說這裏是當年校長帶領同學們親手砌成的小公園,草地上原有用石頭圍出的校徽,寫着「坪洋」兩個大字,頂上還有一個噴水池。每到一處,似乎總有小故事等待分享。

阿史不是第一次聽這些故事,但每次聽舊生談起村校,那種生機勃勃的雀躍,依然深深感染她。這也是阿史持續關注村校的原因。「搜集了校歌十幾年,但依然很有初戀的感覺。」阿史笑說,「每次跟舊生回到學校,你仍會感受到他們的活躍。一談起往事,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空城藝術節之後,坪洋學校便閒置至今。據村民透露,校舍現時租給一間NGO,但暫未有實質用途。雖然村校再度沉寂,但它依然長存於一班村民與藝術家心中,靜靜等待下一次的重生。

坪洋公立學校凝聚了村民和藝術家的回憶,靜待下一次重生的機會。

坪洋公立學校凝聚了村民和藝術家的回憶,靜待下一次重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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