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香港設計師張凱琨（Dennis）看米蘭設計

張凱琨（Dennis）

香港註冊建築師，室內及產品設計工作室Studio RYTE創辦合夥人。二○○九年港大建築學士畢業，二○一三年獲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建築碩士，現為港大建築學院兼任助理教授。二○二三年憑亞麻纖維三腳凳Triplex Stool 4.0膺米蘭國際家具展衛星獎二獎。

①HOW 吸收新知一日遊行程

三個心法： 善用周一、早上與八二法則

Dennis已經是第八年來訪米蘭設計周，無論觀展和參展都經驗豐富。作為一個目標為本的精明參觀者，他早在出發一個月前準備行程，包括參考Dezeen等大型設計雜誌網上資料，「設計師通常大半年前已準備展覽，我們好早會知道有哪些大牌子會和設計師合作。」

他提到米蘭設計周在周一開始，主展覽米蘭國際家具展則在周二開幕，「星期一我會定一些想看的東西，今次第一天就去Alcova。星期二一定去會場看衛星展，除了因為我有（參展過的）情意結，亦因為大部分是學生或新設計師作品，好多時會有新啟發和嘗試。」他又特別提到，很多活動在星期日、一、二進行嘉賓預覽日，大家要留意開放時間勿摸門釘。「我用八二法則，即兩個地點願意花多時間排隊，另外大部分盡量安排不用排隊的時間去，不用排隊通常是甚麼時間呢？一定是早上。」

哪個展覽必看？「一定是看口碑，Alcova（始於二○一八年）過去六年很紅，是真的做得幾好。不過可能我今次期望太高，今年沒想像中好看。」獨立設計平台Alcova每年設計周均在不同地方設展，並以收藏為本的設計品為主，亦是今次三位受訪設計師都有到訪參觀的唯一一個展覽。

至於六大設計區Porta Venezia，Brera、Tortona、Durini、5VIE和Isola，他自己偏好Brera和5VIE，「假設你是一個會做裝修或想買傢俬的人，而你是喜歡意大利設計，就算你不入主會場，你可以去Brera，有很多大牌子如Cassina、Poliform、Porro的門市，氣氛很好。我會將所有同一區活動group在同一日，盡量步行內完成。」

但口碑再好，可能明年已滑鐵盧，例 如Dennis今年有專程到訪Tortona區的Superstudio展覽便大感失望，「Superstudio 十幾年前是很勁的，但現在已經不厲害了。本身我以為今年有Moooi廿五周年展覽會帶動到人流，但其實不是，都好像未能租出所有空間。」

設計周活動之多，質素難免良莠不齊，連設計師都會中招，因此他建議大家放鬆心情：「如果大家是設計愛好者，其實放慢腳步、放鬆個心情來去接受一些驚喜是會好的。」

思考HOW  怎樣做到的？

參觀時，Dennis抱着開放的學習態度，腦海思考的問題是HOW，包括這件東西是怎樣做出來？設計師又做了甚麼達致現在的成功？「有時候都要求自己，遇到不明白的地方，真的去問現場人員或設計師。因為這部分是你沒可能在網上得到答案。」

例如，他和記者前往的第一個展覽是玻璃工作室6:AM個展，他想了解這間近年爆紅的工作室是怎樣平衡商業和創意，「我欣賞的設計偏向具功能性或科學性一些，如果不是這兩點，看展的心情就偏向看藝術品。但6:AM兩邊元素都有，既有工藝又有設計，他一邊復興威尼斯傳統Murano glass，但其實不是玩一些特別形狀，全部是很簡單的一塊塊或一個個正方體，但有些變化，最終他可能好成功的原因正是結合到科學性又藝術性兩者。」

觀展後，Dennis一臉滿足：「我好開心，我看到想看的，又覺得那件東西值得看和有質素，這些是社交媒體給不了你的滿足感。在設計周，你最後一定會錯失很多，但你無得驚，你只有選擇一些你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去看。」

張凱琨論衛星展：未被世界污染的設計

到達衛星展首先要看今屆衛星獎參賽作品，思考產品的物料和原理。

衛星獎已經來到第十五屆，每年都設有首獎、二獎、三獎及特別提名獎。

作為物料控，看到不明物料必定前去一探究竟。原來是結合編織壤土（Loam）和棉的新嘗試。

張凱琨（Dennis） 每年都必到Salone Satellite（米蘭國際家具展衛星展）一趟，儘管展場遠離市中心、地鐵車程約四十分鐘，「但我是會早上九時開館入場，看足三小時才走，逐間看、逐間問問題。因為參展的大部分是學生，好多時會見到有驚喜的創意。」

始於一九九八年的衛星展，為全球三十五歲以下年輕設計師提供向業界曝光的機會，置於米蘭國際家具展末端。在二○一○年起增設「衛星獎（Salone Satellite Award）」，每年由專家評審在芸芸參展作品中遴選出年度得獎者。每年報名者眾多，今年接獲七百個申請，今年攤位共一百二十九個。(延伸閱讀：2026出爐米蘭衛星獎 3D打印貝殼吊燈Nippon)

在衛星展，Dennis會逐個攤檔細看，遇到好奇的產品就會去觸摸、試用、拍片， 並詢問材料和原理。How是他關心的問題。今次令他最驚豔的產品是Ming Design Studio的STARPIC燈光效果， 燈光打在星形鐵條上，竟產生朦朧光圈，真像晚上仰望星空時每顆繁星散發的一圈圈光暈。設計師解釋他們偶然遇上這塊自帶神奇光芒的布料，如獲至寶，便想出這燈光呈現方式。Dennis看得著迷並讚嘆：「這是我從來沒有見過。」

Ming Design Studio的STARPIC燈光效果，創造出極真實的夜空星光。

談生態 香港學生的出路

今年Dennis只看衛星展，未有到旁邊的家具展參觀，吸引力不足是其中一個原因，愈來愈多傢俬品牌放棄家具展，回到市內擺展。據知家具展一個一千呎展示空間的租用成本索價至少一百萬港元。「其實很慘，因為家具展和衛星展的目的原本是促進生態，讓一些新進設計師在這裏擺展，旁邊的品牌真的會去看新設計師作品，新設計師亦可以去看品牌出品，有着互相滋養的作用。」

Dennis深有感受，是因為自己亦曾在衛星展參展三次，並在二○二三年憑亞麻纖維三腳凳Triplex Stool 4.0膺衛星獎二獎。「我有個當地朋友，他說我三次擺展有很大轉變，無論是面容、氣息、想東西的方法和下決定的方針，我第一次擺展時好緊張，到現在真的輕鬆了很多，真的開始會感受一下城市。」

Dennis自言因為他發現，在米蘭最可貴的經驗是和人交流，互相討論意見和情報。「如果永遠只是為了去看展覽，然後只去推銷自己的產品，而沒有看見其他地方正在發生甚麼事，是很戇居。」至於奪獎有沒有改變他的設計生涯？ Dennis坦言沒帶來太大轉變，但對傳媒和客人而言無疑是一個記憶點，而他最大得著的始終是因為擺展而認識到很多人。

「行完這幾年，會大概知道（產品設計）條路怎樣行。歐洲設計師早在學生時期已經知道要去擺甚麼展覽，用甚麼方法成名。但香港有沒有這條路？對上可以問誰呢？因為產品設計內涵和去得多遠是不成正比，關乎市場營銷和公關技巧，這不是香港設計或建築教育會教的事。」Dennis現在亦在港大建築學院教書，他常鼓勵學生早點拿作品參賽，即使只是研發階段，「早點推出市場聽反應是好珍貴，遠好過埋首在家中自己玩。」

但他有時都會停一停，提醒自己，或反思，到底為甚麼要做？「世上已經有咁多張凳。」家具設計和時裝不同，「時裝推崇每一季潮流，是不斷製造需求，才能令供應make sense。而設計傢俬的前期研發成本很高，因此只密密做，而不推出市面是好戇居。」

他的答案是「如果設計是為了改變一些生活，」他在離開會場、等候返回市區的地鐵月台上說：「我和學生說，如果你有一些life-changing的想法，能夠為人的生活帶來突破性改變，請嘗試主動說服財團合作生產，去尋找一個互惠互利的方式。」

Dennis創辦建築設計工作室Studio RYTE八年，但在香港地，項目大多是室內設計。但他私心喜歡做傢俬，他的亞麻纖維三腳凳耗時七年、斥資數十萬元，已研發到第六代，標榜100%真環保。現在他正在研究如何將三腳凳小批量生產，但奈何為了生活、為了經營好公司照顧好家人和同事，他的三腳凳大計只能慢速進行。

因此，他好明白，在香港，要很堅持很堅持才能做到一件自己覺得有意義和價值的傢俬，而這當然要好好把握機會被世界看見。

漫遊米蘭 賞建築之美

跟隨Dennis一天，漫遊米蘭街頭，會被他自帶的建築美學眼睛嚇倒。明明正在移動到下一個展覽場地，他原來一眼關七，會突然停下腳步說「這幢建築幾型喎。」例如在前往The Rossana Orlandi Gallery的十字路口，他發現了一幢有瓷磚外牆、氣派入口的住宅大樓Via San Vittore 34。他駐足拍照、並打趣說：「不知道裏面有沒有放airbnb ？等我下次入去住吓先。」他分享自己有一本專門介紹米蘭建築入口的書。其實米蘭設計周除了看新展覽和設計，整座城市本身都是一間巨大博物館。

經過精品店林立的蒙特拿破崙大街，Dennis不忘介紹一九九○年由建築師Aldo Rossi為紀念前意大利總統Sandro Pertini而建造的噴泉雕塑。

在前往藝廊的街角發現，美麗建築Via San Vittore 34。

The Rossana Orlandi Gallery 收藏式設計先鋒

近十年，設計界興起Collectible Design（收藏型設計），比起大傢俬品牌的量產家具，更推崇玩味與實驗性質較重的限量設計家品。在米蘭這個家具設計界龍頭，又以The Rossana Orlandi Gallery為Collectibles界先鋒。Dennis說「我每一年都會去5vie和Rossana Orlandi，兩者都是Collectibles，但Rossana Orlandi的層次會再高一些。」據今年有份在Rossana Orlandi擺作品的香港藝術家吳頴賢（Didi）分享，它影響力驚人，預覽日的登記VIP客戶名單有多達二千五百人。

人稱意大利設計教母的Rossana Orlandi在二○二年開設自家藝廊，一直是收藏型家具的領軍代表。

藝廊有一整個荷蘭設計師Piet Hein Eek作品專區，出售由廢棄抽屜和松木製成的大型木櫃Drawer Door（前方），亦展示非賣品藝術作品。

黎巴嫩建築師Fadi Yachoui設計的手工編織藤枝雕塑椅La Volupté

Studio Bovti運用意大利傳統手工紙漿藝術製成Cartapesta餐桌，僅用紙漿結構撐起一整塊石頭桌面，顛覆輕重概念。

從一雙筷子 看思想交流

日本工作室We+觀察到當地兩類常用筷子——免洗筷與矜貴漆筷的根本矛盾，將兩者合二為一，在即棄免洗筷上塗漆。

緊湊的一天行程，在美酒歡聚下結束。最後一站，Dennis出席了由《Wallpaper》雜誌中國版編輯Yoko Choy策展的「Chopsticks箸」展覽的Cocktail Party。展覽邀請十一個中
日韓意設計師及工作室重新設計一雙筷子，Dennis盛讚概念聰明，認為透過筷子能看到不同國家的文化。

主展覽空間只有一個銀色金屬結構，結構像多個交錯的天秤，也像一棵樹，樹枝末端是十一個盛載黑沙的圓盤，盤上放置筷子。結構底部則是一面巨大圓鏡，鏡子倒映圓盤底部標示的設計師名字。金屬結構靈感源自筷子與餐具的意境，同時含蓄呼應東方文化的萬物平衡哲學。

韓國設計工作室Niceworkshop摒棄傳統筷子設計，以一根U形金屬代替，聲稱更容易夾取食物，令外國人都可以輕鬆揸筷子。

日本設計師倉本仁創作意粉筷子，以可食用筷子完美解決即棄餐具的垃圾問題。

雖說是香檳酒夜，但晚上七時許天色未暗。每年米蘭設計周均辦於四月春季，入黑時間在八時以後，是氣候迷人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