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歲攝影師Keith Macgregor自80年代拍攝過千牌香港霓虹招牌 「我覺得好難過，好像香港的靈魂被撕走了一塊。現在走在彌敦道上，真的很想哭。」

“I never thought about actually going out and shooting neon until it was almost too late.” (當我想到要去拍攝霓虹燈時，幾乎已經來不及了。)

香港霓虹燈的拍攝者Keith Macgregor遺憾當年有點後知後覺，但慶幸還沒有太遲。

那年代，那燈光，漸漸熄滅。

熄滅之前，至少還有一個鏡頭，為終於留不住的燈光，留下曾經存在的身影。

那些年，旺角豉油街及登打士街霓虹街景。

九十年代 四十五夜 一千個霓虹燈招牌

年屆八十的 Keith Macgregor 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居於香港。在香港居住的十多年，他拍下本地無數街頭景致，可是，霓虹燈那時並不是他拍攝的對象。

「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那些招牌背後傾注了多少心血和手藝。我很遺憾當時沒多拍一些。七十年代的招牌，太多值得記錄了。」

一九九八年，他已移居英國，一位好友跟他談及香港的霓虹燈，他才突然醒覺，覺得非要跑回香港記錄那些未曾好好拍攝過的霓虹燈招牌不可。他前後總共花了四十五個晚上，穿梭港九新界，去捕捉沿途的每一塊霓虹招牌。

從香港仔到筲箕灣，從尖沙咀到西貢，又從西貢跑到元朗……

一塊、兩塊、三塊……結果拍下了超過一千塊霓虹招牌。霓虹燈的光，穿過黑夜，在底片裏留下烙印。

那時他並不知道，這趟拍攝，恰巧趕上了霓虹燈招牌一塊又一塊跟城市告別的序幕。霓虹燈陸續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或者LED大型戶外發光廣告牌。漸漸，連帶霓虹燈背後的師傅也日漸凋零。

老店退場，重建興起，那些度身訂造的招牌，在不同的街角裏湮沒。

二〇一〇年，政府以公眾安全為由，推行小型工程監管制度，新增招牌，成本大增。往後十多年，數以萬計的霓虹招牌消失。十五年後，截至二〇二五年，全港僅保留約五百個霓虹燈招牌。

九龍城霓虹街景

沒料到 我所失的 竟已是我的所有

Keith Macgregor慶幸，在消失之前，留下了記錄。那些照片，大部分都在距今二十五前拍攝。今年，他在香港出版了攝影集《City of Lights》。「我從沒想過他們會消失。我以為他們本來就是香港的一部分。直到他們開始消失，我們才意識到已經失去了。」

為了完成拍攝計劃，Keith 於一九九九年兩度專程回港，每日清晨六點出門，連續二十天不間斷拍攝，如此重複兩趟。他坦言：「我從未試過如此筋疲力竭。」

疲累之下，更多感情埋藏在深處，隱忍不發。

有一天晚上，他在香港的辦公室收拾行李，趕着搭機返回英國。他本來想短暫外出，馬上就會折返，不料，剛踏出玻璃大門，卻發現玻璃門正在他身後緩緩關上。他連鑰匙也沒有帶，如果大門自動關上，他的行李就會一直鎖在裏面。情急之下，他伸手試圖擋住，嘴裏大喊一聲「No」，結果大門玻璃應聲碎裂，碎片割破了他的手腕，鮮血有如泉湧，濺滿牆壁。

毫無先兆的意外，好像象徵了更深沉的感覺。當晚餘下時間，他不得不留在急診室，噴血的傷口，終於縫了整整二十針。

「如果你對自己所做的事毫無信念，那還不如收手，等死算了。」他說。

彌敦道

現在回到彌敦道 很想哭 美麗從來不是永恆

實體消失了，那些深刻的光影，至少在他的腦裏活過。

Keith總是鍾情於那些充滿玩味的霓虹燈：叼着煙的猩猩、握着麥克風的猿猴、桑拿房外勾勒着男和女的曲線……

那些光存在的目的，不是照明，而是為了呈現城市的個性，或者成為一個時代的敘事符號。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Keith與妻子經營家居生意，曾於尖沙嘴的亞士厘道設辦公室，往返掛滿霓虹燈招牌的彌敦道不下幾千次。「那裏現在甚麼都沒有了，只剩下賣內衣或手錶的巨型廣告看板。這種東西，全世界到處都可以看到。」

「我覺得好難過，好像香港的靈魂被撕走了一塊。現在走在彌敦道上，真的很想哭。」

「香港之所以獨特，在於霓虹燈與中文字結合，那種書法筆觸化作霓虹燈，美得令人驚嘆。」

「新光戲院」熄燈 要讓光輝在記憶中繼續燃燒

Keith 手上還有無數張照片未曾公開，當中包括大量他在七、八十年代拍下的香港舊貌。但他近來背痛得厲害，很難好好坐下來整理存放在電腦裏的照片。即使身體狀況明顯轉差，但今年二月，他還是趕在「新光戲院」熄燈前，專程回到香港，拍下那塊懸掛了半個世紀的霓虹招牌。

「新光戲院」正是《City of Lights》最後補上的一張「時代見證」。

今年十一月，Keith準備帶着《City of Lights》飛往加拿大多倫多，跟移居那裏的香港朋友分享大家記憶中念念不忘的往日光輝。

2001年，Keith在籌備首本霓虹燈攝影集《Neon City》時，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何不把拍下的招牌重新拼貼回真實的街景裏？於是，他著手創作出名為「Neon Fantasy」的系列作品，讓霓虹在鏡頭下脫離現實，又重返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