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時代,一言一行可被迅速發酵,遭無情網絡公審。被公審的「罪」,或許只是違背主流價值,亦即所謂「政治不正確」。若是名人,工作、名聲、影響力可能頃刻被「取消」。
一百年前,著名德國劇作家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筆下的《巴爾》(Baal),塑造出一個蔑視資產階級規範,壞事做盡的叛逆詩人。今年三月香港藝術節重演這個封存一個世紀的經典,以《詩人之死》之名,作出一個探討「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的大膽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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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演《巴爾》 惟有令巴爾噤聲
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結束,二十歲的布萊希特寫下《巴爾》,主角巴爾是一個天才詩人兼歌手。他才華橫溢、桀驁不馴、離經叛道,他酗酒、縱慾、憤世疾俗,拒絕被社會收編,過着自我毀滅的生活,甚至親手殺害友人。布萊希特筆下的這個反英雄,被定義為一個行為惡劣的人,極富魅力但不被社會接受的角色。
此劇由愛爾蘭正點劇團(Dead Centre)與北京當代話劇團聯合創作,創作團隊希望劇中元素可與中國的觀眾產生連結。當代語境之下,他們思考如何在不頌揚巴爾的暴力之下,重新呈現這個角色,最後得出的解決方案則是「取消」(cancel)巴爾,藉以諷刺當今社會的「取消文
化」,亦即網絡出現的抵制現象,公眾人物一旦言行違背主流價值,其工作機會、名譽及影響力都會被「取消」。
香港藝術節上映的《詩人之死》把「取消」這個概念具象化為劇場語言,發展出劇場呈現的新模式。舞台背景只有一片藍幕,演員照樣在藍幕前演出。舞台上方設置大型熒幕,實時直播現場演出,但當主角巴爾做了不良行為,熒幕上的他立刻被打格。他說出的粗俗用語也會消音,以嗶聲取替。舞台的藍幕背景呈現在熒幕上則會被加上視覺特效。觀眾可以同時看到兩個巴爾,舞台上真實的他和熒幕上被「審查」的他。
真正的「布萊希特版本」
原著《巴爾》是布萊希特的處女作,寫於他成為共產主義者之前,也是他建立其個人風格的辯證式劇場( dialectical theatre)的前期。有別於他之後作品提倡的「疏離效果」(Verfremdungseffekt),鼓勵觀眾跳出劇情,以批判的態度反思劇情與身處社會的關係,《巴爾》當年呈現的只是一個所作所為違背當時道德規範的藝術家,而這個角色無法令觀眾有所啟發。布萊希特並不喜歡這部作品,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巴爾這個角色,終其一生都在重寫這個劇本。
《詩人之死》改編團隊為了賦予此作意義,創造一個探討「取消文化」的語境。如劇中主角巴爾對觀眾說的開場白:「排演巴爾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能有巴爾。換句話說,這是呈現布萊希特處女作的唯一方式,一個真正的布萊希特的版本。」

Bush指,布萊希特的特色在於其創作、思想與政治理念皆具全球視野,並深受中國戲曲美學影響,加上共產主義是布萊希特創作的重要基石,「這精準觸及核心,既能與我們的風格產生深刻連結,又能與中國觀眾展開對話。」
「每個社會都依賴某種排斥機制,藉此界定何謂不可接受行為、何謂『良好』行為,以及定義『我們是怎樣的人。』」這是改編團隊為《詩人之死》定下的引言。「彷彿只要界定了『壞人』,然後取消這個『壞人』,社會就是完美。」
揭示社會罪惡的本質
「無人會否認有問題的行為需要某種懲罰」,今次負責改編的愛爾蘭導演Bush Moukarzel說。「但關鍵在於如何解決(社會本身存在的)問題。」他提到,布萊希特晚年構思《巴爾》的時候曾說「反社會者」並非問題所在,問題癥結在於社會本身「反社會」,因此布萊希特稱巴爾為「反社會」社會中的「反社會者」。他認為若要理解巴爾的問題根源何在,就必須審視社會環境。
「取消文化」的確能夠懲罰顯而易見的壞人。然而,巴爾只是病態社會之下的產物,如果只是取消巴爾,則會忽略社會結構本身充滿壓迫、虛偽、剝削的問題。
Bush以「#MeToo」運動為例,當公眾譴責特定男性的犯罪、虐待與侵犯行為時,每位男性都在審視自身所屬的父權體制與有毒的陽剛文化。「我們都曾無意識地參與性別歧視社會。因此在某種意義上,所有人皆有責任。」他認為,「取消文化」固然重要,但將問題歸咎於單一個體,彷彿這樣就能解決問題,這種做法本身就有問題。「我的答案並非探討是非對錯,而是複雜性。這是我的感受,我們希望透過這齣演出,深入探討這種複雜性。」大家很容易會將巴爾視為問題根源,而他確實犯罪,性侵、甚至殺人,是徹頭徹尾的罪犯。但同時,他也在揭露社會罪惡的本質。

《詩人之死》主角巴爾由內地著名演員金世佳(左)出演。他認為,每個時代都在「取消」,只是「取消」的事不一樣而已,「因為科技發展出現得更多而已。它(取消文化)一直都在出現。」
沒有答案 這才是劇場魅力
藝術總監Ben Kidd覺得,東方和西方的「取消文化」有所不同,但歸根究柢,「取消文化」其實是一個關於社會如何處理「不良行為」的現實問題。他認為,西方「取消文化」現象有趣的地方,在二十世紀一段很長時間裏,某些名人的不良行為幾乎是被鼓勵的,「就如搖滾樂則是建立在離經叛道的概念之上,這種行為在某種程度上被奉為西方文化發展過程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現場影像創作,既非電影,亦非戲劇,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特殊形式。今次現場直播的不僅是舞台發生的現實,亦需同步藉藍幕背景創造虛擬景象。故此,舞台上發生的一切必須非常精準。愛爾蘭劇團以創新劇場風格聞名,但導演坦言,舞台與熒幕同步呈現的方式,也是他們首次嘗試。

Bush(左)和BeN(右)尤其鍾情於劇作家尚未成為天才前的作品。Bush笑說:「畢竟我和Ben都不是天才。」
Bush指,他們認為用這種方法訴說劇情極具戲劇張力,演員的演出必須在舞台表演與影像拍攝之間切換,觀眾能親眼見證演員展現的技巧。
「現場見證影像創作的過程,這種觀賞體驗本身就是戲劇性的。我認為這正是我們堅持如此創作的原因。」
被取消反而被看見?
要達致巴爾即場被「取消」的效果,對技術人員要求很高。例如,音響組需要非常準確地知道「嗶聲」的長度,才可展現出巴爾在合適時刻被消音的效果。Bush透露,真實的劇本其實清晰寫上所有台詞,令演員在被消音時可以做出口型。由於觀眾只會聽到「嗶聲」,審查後被掩蓋的具體內容,則變得極具神秘感。「在某些文化中,當某些事物被壓制、審查或取消時,會發生一種奇怪的現象。有時你不知道原因,有時你知道,因為它具有冒犯性……例如某些Marvel(漫威)電影在中國被禁止發行,原因並不明確。這就會引發人們的想像。」
Bush認為有時刻意「取消」某些事物,反而會產生相反的效果,因為人們的想像力會把事情想得比實際情況差得多。「讓你看不到它,讓你不去注意它,反而會讓你更注意它。這也是『取消』的奧秘之一。它有時會給人們留下想像的空間。」這正是舞台能與觀眾之間產生的微妙樂趣:「我們聽不到的,才是最真實的部分;我們看不到的,才是你真正看到的事,你看到的甚至遠比我們看到的更多。」
「戲劇是少數的幾種藝術形式之一,在某種程度上,它仍然能讓你保持自由。」Bush說,戲劇允許他們對正在所做的事情一無所知。他覺得,很多演員、創作藝術家和作家之所以會來到劇場,正是因為這裏仍然是一個充滿未知的空間。他們身為人類、身為藝術家,大家都渴望一起探索未知,看看能一起創造出甚麼。「這非常珍貴。在當今社會和世界文化中,一切都愈來愈被預設……這裏存在着一個我們未知、甚至不知道它存在意義的空間。它充滿神秘感。我們需要它,但我們並不真正了解它的意義。我們仍在共同探索這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