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歌手SY:不是「成為」或「變成」 我一直都是一個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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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歌手SY:不是「成為」或「變成」 我一直都是一個男生

09.07.2024
黃家邦、部分照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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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一頭清爽短髮的SY(胡肇賢)趕來咖啡店,放下一路隨身的鼓脹背包。

近日自資推出新歌《障礙賽》,旋律在他迷茫的二◯一八年寫下,低迴壓抑;重新編曲後邀請王樂儀填詞,寫出他跨過重重障礙尋找自我的心境。MV中兩道長長的弧形疤痕笑容般綻放他胸前,隨着舞動,在領口間若隱若現。這天,疤痕雖在衣服包覆下隱藏,SY花了好大力氣放下女兒身的包袱,自信地坦呈這一段經歷。「今年希望可以派到四首歌,即管看看會怎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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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不入女廁憋大半天 

SY從小開始,已討厭女性打扮,幼稚園已不想留長髮、不愛穿裙子,「但停留在不喜歡,就不懂得繼續解釋點解不喜歡。」長大後,傾向喜歡女生的他,一直沒對自己與生俱來的性別存有懷疑。「咁我又鍾意打扮像男生,又鍾意女仔,咁應該是TB啦。」

SY對被「指派」的原生性別充滿強烈違和感,每天在生活中與其糾纏,除了刻意穿著寬鬆衣服想隱藏身軀線條、被稱呼「小姐」時感到「不舒服」,即使沒人在場,不因外在目光打量,不安感始終油然而生。「例如如果要我入女廁的話,我寧願不去。」今天說來舉重若輕,昔日卻是憋得要命。「我小時候訓練到自己,可以由朝早出門口到放學,返到屋企才再去廁所。」他解釋當中的不安,形容感覺「那個環境不應該是我去的」,非不得已要上廁所時,他會急步衝進廁格。「如果我在廁格裏聽到有人進來,就算我去完,都會將自己困在裏面,等她們走了才會出去。」生理期的自己,他討厭得要命,總是整天躲在家,完全斷絕社交。「因為我接受不了自己會嚟M。」

直至有天看到醫學節目《杏林在線》,他一直無人理解的困擾,在節目嘉賓口中被道出,才開始認識「跨性別」的概念。「一直以為我的性別認同,就一定是出生被指派的那個性別,原來兩樣是可以分開的。我覺得嘅,和『那個』性別有出入時,不代表我是錯的。」他也開始明白一個人的性別認同,與他的打扮喜好、他的性取向,可以完全沒有關連。

「或者其實應該說,我一直都是一個男生,只不過我的身體是一個女生。不是說怎樣去『成為』一個男仔,因為我本身已經是。」他認為當一個人「本身」已經是男生,「做番男仔」或「變成男仔」的描述都不準確。再問何謂「本身」,他認為與肉身無關。「『本身』其實就是自己對自己的性別認同,你覺得自己是甚麼性別,就是甚麼性別,不會有對錯,也沒有人可以質疑你,因為這些都是你自己的感覺,你怎樣去認同自己的性別。」

今天的SY已完成了上身手術,切除乳房,並定期注射荷爾蒙。既然認為一個人的性別與打扮、舉止、生理特徵無關,為何要執意做手術? SY說,那完全是為了讓自己舒服點,不為討好別人或尋求認同。「只不過是用一些方法,令到自己在這個身體,可以感受自己是一個男生多一點。」

SY對手術後胸前留下疤痕感到自豪。圖為新歌MV拍攝現場。(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SY對手術後胸前留下疤痕感到自豪。圖為新歌MV拍攝現場。(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我是我障礙賽」 從懷疑到不敢接受

那一集《杏林在線》播出後,SY帶着疑問開始搜集資料,「然後膽粗粗,自己去了門診,拿轉介信去威爾斯醫院。」第一步永遠最難踏出,但SY卻是在沒有預先計劃的情況下,跑去找醫生。他記得那是一個平常假日。「我覺得只是拿一封信而已,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那一刻的他,對自己的性別仍然感到疑惑,即使到了半年後,第一次到醫院與精神科醫生見面時,也還沒有任何確切想法。他充分感受到香港醫療系統講求「效率」與實際,初見面時醫生已直接問他想做甚麼,是不是想「做荷爾蒙」,「我的情況,反而是想先聽多一些意見,抱着這個心態去見。」

坦承自己種種生活上性別不安的處境後,醫生判斷一針見血,「其實你知道自己是甚麼的了,只不過你不承認而已。」反倒是他自己仍不敢接受:「我理智上是知道的,但是情感上可能未,還是有些抗拒的感覺,就開始擔心,這個身份會不會是很難融入社會?或者將來會有很多的眼光要面對?怎樣跟家人說,怎樣跟身邊的朋友說?」

「其實用不用荷爾蒙,做不做手術,你都是一個trans」

成長於基督教家庭的SY,從小與家人一起返教會。喜歡女生的他,一直嘗試隱瞞,但中學時期某天,在街上拍拖被教會中人撞破,那個周末隨即被「捉去傾偈」,「佢哋問,點解你要咁做,好唔啱,以後唔好了,可以嗎?」他回想當年自己「都幾乖」,很聽話地接受轉介,到新造的人協會接受俗稱「拗直治療」的性向扭轉治療。「我自己覺得,如果有機會鍾意男仔,我都想。我也不想是同性戀,但我真係鍾意女仔。我也知道同性戀在這個宗教好像唔啱,我唔想唔啱,但我的感覺真係咁」。他當時想,「如果有機會令我的感覺不是這樣,可以試吓嘅。」然而,最終因沒有具體「方法」,「治療」不了了之,家人也對他的性取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剛接受你是一個TB,而家又俾樣新嘅嘢我去接受?」SY下定決心使用荷爾蒙,才第一次跟媽媽剖白自己的想法,媽媽如此回應。決心使用荷爾蒙,在第一次見過醫生後經歷了大半年的深思熟慮。期間,他不斷找朋友討論,包括一些原以為跟他一樣—男性化打扮的同性戀朋友。他漸漸發現自己與他們在關係中的自我定位、性愉悅來源的差別,猶豫之際,朋友一句話令他突然想通。「他說,其實用不用荷爾蒙,或者做不做手術,你都是一個trans,點解你要這麼困擾呢。」本着減輕性別不安的目的,他抱着試試的心態,決定使用荷爾蒙。就如新作《障礙賽》中反覆出現的一句:「我是我/障礙賽」,那一刻,他終於跨過自我架設的藩籬。

SY小時候已不想留長髮,喜歡藍色和高達。(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SY小時候已不想留長髮,喜歡藍色和高達。(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打一世針 為減輕性別不安

SY聲音明顯低沉,那是荷爾蒙效果之一,「會停經,之後會開始生鬍子、體毛,胸部因人而異地會出現不同程度的縮小。膚質也會不同了,可能偏向油性點。另外就是脂肪肌肉的比例也會有不同。」在他認知中,除了聲線改變,其餘大多都可隨着停用而逆轉,使他更有信心嘗試,「看看是否真的會舒服一點。試完真的不對,那就不再用了。」在餐廳向媽媽坦承時,她非常震撼。兩人沒達成任何共識,也沒結論,只是「喊苦喊忽地完結」。SY記得那一刻覺得媽媽不是特別支持,「她對這件事不懂,好像我一開始也不懂」,但他後來發現媽媽有拿相關單張自己「做研究」。「我們是一個……很不善於溝通的關係,但會努力去學習,怎樣去愛錫家庭的其他成員。」

不久後,一家四口史無前例地約好時間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家人表達的,都是對入侵性治療的安全問題、有沒有副作用的關注。「或者會問我是不是想清楚,會不會只是一時三刻想吓而已,但我自己也很堅決,為甚麼不給自己一個機會試一下,是否可以減少一些對自己不安的感覺?」

「我拿完藥就立即去找一間有夜診的就打了,因為等唔切喇,都等了很多年。」這支針,SY每隔約四星期打一次,「要打一世的」,另外要定期覆診評估劑量是否需要調整。

切除乳房 始覺身體是自己的

用藥一段日子後,眼見胸部大小沒甚麼改變,透過講座掌握更多資訊的SY決定到技術相對成熟的泰國進行切除乳房手術。手術完成後,媽媽問他,「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輕鬆咗?」

手術翌日,因為要清洗傷口,SY第一次看到自己這副新的軀體,雖然依然「血肉模糊」,但看見自己平整胸腔的那刻,他已非常感動,「起碼沒有了那嚿嘢」,「原來我有一天,真的可以有這個身體。那一刻才覺得,身體是自己的」。

「做完手術之後,我就真的感覺到可以做番自己,重奪對自己生命或者生活的主導權。」當喜歡穿甚麼就穿甚麼,去游泳打球也再無所忌諱,他才了解從前曾熱愛羽毛球和籃球,卻因要加入女子校隊而寧可放棄的自己,原來真的很喜歡運動。至於其他生活習慣,其實早在荷爾蒙治療前後已開始調整。以男性身分生活,他也很自然地適應,記得有一次參加婚禮飲宴,他與同行朋友碰巧同時想去洗手間,「我就轉了去男廁,然後我的朋友好大聲話,男廁來的,我就說,是呀」,「(一開始會)睇吓男廁有無人才入去,但其實見到、撞到都無事」。

在職場,他先後經歷過兩個作風不同的工作環境。笑說當時跟上司「come out」,因為婦女節,「公司會送禮物給女同事,叫你自己去拿,但要剔名」。老闆問他為甚麼不拿,他便順理成章表白:「我說我不想拿,因為我不覺得自己是個女生,然後就說了我是一個trans。」手術後,他向人事部查詢更改內部紀錄性別的手續,卻因必須以身份證上性別為依歸拒絕。他經歷過許多「公司怕了你」的處境,認為關心你要去哪個洗手間,有沒有做手術,其實只是不想因你一人而造成任何政策上改變的需要。他慶幸現職機構入職時則毋須填寫性別,而三八婦女節,全公司不分男女都有禮物。

《障礙賽》另推出英文版《I》,由SY親自填詞,他形容是跨越障礙前的前傳,寫及當年仍然迷惘、覺得沒人理解的孤單失意。(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障礙賽》另推出英文版《I》,由SY親自填詞,他形容是跨越障礙前的前傳,寫及當年仍然迷惘、覺得沒人理解的孤單失意。(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學習發聲 重新出發

「我現在回看,覺得都是一些很小的事,因為我看到我的將來會有更多好的東西等着我。」從小喜歡音樂的SY中學開始寫歌,大學時期熱衷busking,後來遇上疫情,演出機會大減,他同時因荷爾蒙治療,音樂發展一度停擺。「一般男生都會在青春期時變聲,而SY 胡肇賢卻在24歲時才開始感受到聲帶變化」—YouTube上他的頻道如此介紹自己。他記得初轉聲時連說話聲線不穩定,唱歌也唱不了,要重新學習掌握共鳴部位,「唱歌以前會用到鼻腔和head voice,男生會多一點用chest voice。」歌路前後並沒太大改變。「反而想多試一些新嘢,未必只是pop和acoustic的,可能都會試一些比較R&B、一些妖點的歌。」

你如何認同自己 就是何種性別

兩名切除乳房和接受荷爾蒙治療,而無切除子宮或構建人造陰莖的「女跨男」跨性別人士Q及謝浩霖,因被入境處拒絕更改身份證性別,經歷了長達八年的維權鬥爭,去年終在終院上訴得直。判詞提到,女跨男的完整性別重置手術涉及具高度侵入性的外科手術,對許多跨性別人士而言並無醫學需要,法院不接受完整性別重置手術作為更改香港身份證性別的唯一可行、客觀及可核證的準則。然而事隔一年,曾五度去信入境處申請更改身份證性別的謝浩霖仍未成功,其後再度入稟高院尋求司法覆核。四月三日,政府終宣布,即日起若已完成指定手術改變性徵,並同時符合所有指定條件,可申請更改身份證上的性別。

SY因評估手術風險、成本、後遺症等考慮,亦無打算進行下身手術。雖然在香港身份證上,他的性別仍是「女性」,但他特意在BNO續期時遞交醫療報告,將護照上性別更改為男性。雖然兩個證件上的性別差異可能產生出入境麻煩,他仍執意更改,覺得能夠得到一個真正能代表自己的身份非常值得。政府於二◯一四年成立性別承認跨部門工作小組,亦曾於二◯一七年就制訂《性別承認法》展開公眾諮詢,至今仍未訂下立法時間表。而且對承認制度的模式,如較寬鬆的提交自我聲明,還是須通過指定組織或機構進行的醫學、心理及實際生活體驗審查,亦未有定案。SY認為《性別承認法》除了可以減少很多實際不便,亦體現更真切的性別判別原則。「怎樣判斷性別,不是看你出生時被指定是甚麼,或者你的性器官是甚麼,而是當事人怎樣認同自己的性別。這才是適合每一個人的性別。」

SY提議到與「跨性別旗」顏色相同的「志明橋」拍攝。他曾掙扎是否要以跨性別身份出道,不想自我標籤或被人認為在消費這個體,卻始終希望讓大眾認識性別議題,並給小眾帶來鼓勵。「大家都需要同行的人。我當年自己一個行都覺得很辛苦,我都想用過來人經驗鼓勵他們去走他們的人生。」
SY提議到與「跨性別旗」顏色相同的「志明橋」拍攝。他曾掙扎是否要以跨性別身份出道,不想自我標籤或被人認為在消費這個體,卻始終希望讓大眾認識性別議題,並給小眾帶來鼓勵。「大家都需要同行的人。我當年自己一個行都覺得很辛苦,我都想用過來人經驗鼓勵他們去走他們的人生。」
黃家邦、部分照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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