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總統馬克龍於九年前上任時,曾承諾將歸還國內博物館所藏部分非洲文物。本周,政府終通過一項新法,簡化歸還程序。
專家認為,此法律雖姍姍來遲,卻足以扭轉前法國殖民地追討文化財產之困局,更反映法國對殖民歷史的態度出現巨變。
貝寧新港非洲遺產學院(École du Patrimoine Africain)院長 Franck Ogou 說:「它為歸還文物開闢了可行的道路。」
數十年來,法國博物館藏品若要移出,只能靠總統以外交贈禮名義行之。此舉雖不盡合法,卻鮮有人質疑。別國領袖要求歸還,皆被法國法律擋回——該法認定公共收藏一切物品「不可轉讓」,即不得離境。
本周,法國國會兩院一致通過新法,預計本月正式頒行。新法為一項例外開綠燈:凡於一八一五年至一九七二年間,因「盜竊、掠奪或受脅迫威逼下之贈與」而不法取得之文化財產,均可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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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九成非洲文化遺產藏於他國博物館
二○一七年,馬克龍當選總統僅數月,便遠赴西非國家布吉納法索,在瓦加杜古大學(Université Joseph Ki-Zerbo)向數百名學生演講:「非洲文化遺產不應只存於私人收藏與歐洲博物館。」他承諾將歸還非洲文物列為施政重點,贏得掌聲。
馬克龍委託兩位學者,法國藝術史學家 Bénédicte Savoy 與塞內加爾經濟學家Felwine Sarr 撰寫報告,揭開問題真相:約九至九成半的非洲文化遺產,皆藏於非洲以外的主要博物館。單是法國國家藏品中,便有至少九萬件來自撒哈拉以南非洲。
報告呼籲以一種「再平衡」方式歸還文物——凡在法國殖民非洲期間,由軍隊、科學探險家或行政官員以武力抑或「不平等條件」奪取者,皆應歸還。
前文化部長:新法掏空法國博物館的非洲藏品
法國文化界群起反對該報告。前文化部長 Jean-Jacques Aillagon 斥報告「激進」,稱其建議等於「掏空法國博物館的非洲藏品」。巴黎布朗利河岸博物館(該館藏有法國大部分殖民珍寶)前館長 Stéphane Martin 更形容報告為「對博物館概念本身的仇恨吶喊」。
馬克龍在布吉納法索的發言,激起所謂的「歸還奧運會」——英國、德國、荷蘭、瑞士等國博物館紛紛向非洲送回文物。然而,法國因法典嚴格,歸還數量相對稀少。較著名者包括:法國軍隊逾一百三十年前從貝寧皇宮掠奪的二十六件文物;將一把曾屬十九世紀精神領袖兼軍事指揮官 Omar Saidou Tall 的佩劍歸還塞內加爾;以及將一九一六年殖民軍劫走的一隻「說話鼓」歸還象牙海岸。

一八九二年法國軍隊從貝寧掠奪的文物已歸還
上述個案皆需國會通過特別法,准許政府從公共收藏中移出物品——過程繁瑣,每次實質上都要重啟針對「歸還」的辯論。
相比之下,新法提供簡化程序,以明確規則及科學嚴謹性為基礎。只有政府可提出正式申請,要求歸還能證明從其領土非法奪取的文化物品。該物品不可受任何國際協定約束,亦不可為軍隊在戰爭中繳獲的作戰物品。
根據新法,若多國同時申請同一物品,須先自行協商解決。若物品是贈予公共博物館,政府須取得捐贈者同意。
申請首先由新成立的科學委員會審查,委員包括法國及申請國雙方專家。其後交由常設國家委員會審議,該會由政界人士、政府官員與專家組成。最終決定權在法國最高行政法院。
「從此不再是由總統基於外交理由,單獨決定歸還哪件物品。」塞內加爾一間非洲藝術博物館 (Musée Théodore Monod d’Art africain) 館長 Malick Ndiaye 稱此為「踏出正確一步」。
新法之前已有兩項相關法律,逐步為法國公共藏品歸還建立更廣泛框架:其一針對二戰前夕及戰時遭掠奪的猶太家庭財產,其二則適用於其他國家的人類遺骸。
新法反映法國開始面對自身「殖民歷史」
有關自身殖民歷史,在法國仍然是一個難以啟齒的禁忌話題,因此有關歸還被盜文化財產的法律一直被認為十分敏感。法律涵蓋的物品,時間範圍自1815年11月20日(《第二次巴黎條約》結束拿破崙戰爭,法國第二殖民帝國由此開始)至1972年4月24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於禁止非法進口及擁有文化財產的公約生效)。
參議員 Catherine Morin-Desailly 多年來主導該法的研究與起草,稱之為「對我們共同歷史的承認與糾正」。她期望新法能「根本地」改變法國與前殖民地的關係。她透露,自馬克龍二○一七年開啟歸還辯論以來,法國已收到哈薩克、馬達加斯加、馬里、波蘭等數十份申請。
「除了歸還,我們也渴望合辦展覽、邀請藝術家來法駐村。」她補充。
Savoy 表示,比法律本身更令她觸動的,是自二○一八年發表報告以來,社會心態的巨大轉變。國會下議院全體一致通過該法。她注意到,雖然法律條文避用「殖民主義」一詞,辯論期間該詞卻出現了超過六十次。

法國藝術史學家 Bénédicte Savoy
「一個十年前在這些議題上遠遠落後的法國,能有此轉變,令我深受感動。」Savoy說。她現任柏林工業大學教授,著有《Africa’s Struggle for Its Art: History of a Postcolonial Defeat》(非洲藝術之爭:後殖民時代的敗退)。
她認為此新法是「馬克龍重大成就之一」。「非關地緣政治,而是對於人道,偉大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