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智堅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由劇場踏進電視框,曝光率近年確實大增,外界對他從小眾走向主流或各持己見,然而當中恆定不變,是對他演技的肯定,並見證鄧智堅對演戲的堅持。
今年推出舞台喜劇新作《辦公室劇后》,馬上令話劇擁躉聯想到鄧智堅的經典劇目《潮性辦公室》。一直以荒誕為手法,透過喜劇鏡射日常,鄧智堅則引用差利卓別靈的名言,回應觀眾眼中的悲喜劇的想法:「喜劇其實是觀點與角度,我們常說『人生遠看是喜劇,近看是悲劇』,悲喜只是角度之差。」
面對劇場與電視台工作,鄧智堅絲毫沒有雙重標準,中間只有轉變與適應。歷經興衰起伏之中,機會全靠自己把握,「行業不斷轉變,疫情中間起起伏伏,確是事實。往往會突然有許多機會,又突然流走,但基本上都有賺沒賠。不論《下流上車族》、兩輯《新聞女王》讓我遇上飛爺,甚至找我演戲分不重的作品,但全都是我入心的角色。用心演戲,參與戲劇教育、任教藝員訓練班,又監製過作品,我覺得對自己已有交代。」
鄧智堅出身劇場,近年演出不少無綫電視劇集累積知名度,憑成熟演技與多變角色成功入屋,然而對舞台的熱愛一直未有退減。他自編自導的最新劇作《辦公室劇后》即將公演,繼《妓寨英雄宴》後,事隔四年重返舞台。
新劇作英文譯為《Trauma Queen》,充分連結人的創傷與戲劇性表現,「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個Drama Queen,其實他們內心世界在想甚麼?當然用男性角度書寫,會變成一部喜劇;如果從女性角度書寫,可能會變成一部抒情作品。」鄧智堅的創作原點,來自過去數年閱讀海量有關心理學、哲學及原生家庭社會學書籍,「在啟發之下探討個人成長,創傷對日後待人處事、感情生活、職場及價值觀塑造。」
《辦公室劇后》從男編劇筆觸探討女性職場空間,鄧智堅笑謂,成長歷程處處有參考實例:「我在女人堆裏成長,劇中自有媽媽與姊姊相處的影子;父家亦有四位姑母、姑姊,在女多男少的環境下成長,會觀察到很多事情。中學時期,我加入排球隊,只有零星男隊友,以及二、三十位女同學,總覺自己像醜小鴨,不屬這個族羣。入讀演藝學院,全班只有六位男生與十五、六位女生。」
新劇演員班底邀得兩位香港演藝學院師姐,直言能與大師姐劉雅麗首次合作感到榮幸,「小時候欣賞她演出無數經典作品,是劇場裏的大前輩。我首先要為辦公室找一位劇后,所以要有一位真.舞台劇后,加上她的角色在職場年資長,不靠演繹、踏出舞台建立出形象,劉雅麗是不二之選。」
至於老友梁嘉琪,鄧智堅則由年少時代說起:「我在十六歲認識嘉琪,我們在同區成長,早於沙田話劇團參加暑期演出。在我第一齣舞台劇中,她飾演女主角,我則飾演男主角的童年版本。」及後梁嘉琪與鄧智堅先後入讀演藝,亦在求學階段同期,「她和王祖藍同班,我們同期但沒有同台。多年來,我們一直保持聯絡、飯敘,但仍然沒有合作。」
劇情以演員轉職至辦公室為開端,鄧智堅直認靈感來自多次轉型經歷。他從自由身戲劇創作者轉為劇團全職演員,自行成立劇團後再到電視台工作,身兼演員、藝訓班導師及節目監製,如今重返舞台,「其實演藝行業不斷轉型,當然歲月會令你想清楚『年紀不輕,下一步要怎樣做?』時間推進會令自己更果斷。踏入四字頭,更懂得如何斷捨離,知道那些方向不太適合,對事業有所裨益的,便朝着該方向走。」
鄧智堅從小熱愛電影,經常與母親翻看粵語長片,父親亦經常租借港產片錄影帶,功夫片、靈異片、李連杰與成龍陪伴着他成長,「原來電影世界非常奇妙,敘事同時抒情,我亦喜歡寫作,繼而修讀文學科,便覺得人需要抒發情感,不能將情緒抑壓太久。」
成長於教育制度仍容許體罰的年代,在鄧智堅腦海中留下創傷烙印,憶述之時仍心有餘悸:「小學洗手盤用石材製造,老師體罰學生時,會要求他將手擊打在石板上,聽到聲音才會罷休。在這種高壓的教育及公共房屋居住環境下成長,會聽過許多聲音,許多男男女女之間,戲劇性言談對話。」他坦言對情感、情緒觸覺敏銳,嘆指在不解與抑壓之中癒合:「許多創傷往往用成長去彌補。」
幸好鄧智堅在中學生涯遇到戲劇,加入沙田話劇團,成為成長的救贖,「接觸到戲劇,讓你去表達、紓解一些負能量。我喜歡戲劇原因有二,第一就是抒情,正因年少抑壓太多情緒,或者有不少尚未成熟的獨立思考,導致情感和思想紊亂,所以做戲可以將不同的情感嘗試流露釋放;第二就是團隊合作,台前幕後不論背景、學歷與外表,一起在現場做好表演,我喜歡這種團結,就在那一刻,做好那一刻。」
鄧智堅接觸戲劇第二項收穫,便是透過團隊合作建立的友誼,其中與梁嘉琪識於微時,經歷年少讓他們保存一份天真與互信。鄧智堅笑言當年完成話劇演出,一眾少年少女慶功過後捨不得歸家,享用宵夜後仍精力旺盛,竟跑到愉景灣海灘玩至通宵達旦,「我們一班少年人走到愉景灣海灘,一片漆黑其實沒有事情可做。大家坐在沙灘上傾訴心事,回想起來相當噁心!看我現在仍雞皮疙瘩!」當年流行玩「真心話」的小遊戲,大家分享成長、對戲劇抱負與迷失,「我還記得在海灘上拍照,大家在漆黑中打大赤肋——當然嘉琪沒有,只脫去鞋襪赤足在灘上奔跑。一班十幾歲的小朋友,完成演出後的依依不捨,讓我深刻記得,這是我人生首個話劇演出。」
鄧智堅對戲劇熱愛之深,亦納入生涯規劃之內,雖然早已獲演藝學院取錄,中五會考成績卻未如理想,幾乎無法達成升讀條件,但最後獲鍾景輝決定破格取錄:「中學老師為我寫一封推薦信,我亦寫一封自薦信,我再請沙田話劇團為我寫一封推薦信,遞交三封信以表誠意。多謝King Sir,當時他是院長,我相信最後決定權在他手中,即使知道我中文科不合格,仍選擇收我為徒,進去演藝學院影響我一生。」鄧智堅入讀之時,剛好為鍾景輝退休前數年。
鍾景輝對鄧智堅恩重如山,一個決定便改寫學生一生。談到求學時期,他坦言King Sir親自任教課堂不多,最深刻的回憶來自畢業後同台演出:「我曾與King Sir同台演舞台劇,亦與他到過日本演出,印象除了他和藹可親外,他做演員時不會教戲,他極其尊重、信任對手,但倘若你私下請教他,他又非常願意分享。」眾多教導之中,鄧智堅亦對鍾景輝對做戲與做人「四個D」——Drive(動力)、Discipline(自律)、Diligence(勤奮)及Dedication(奉獻)教誨印象最深:「常說King Sir四個D,他在我們入學訓誨,第一個D是自律,不要遲到,我有一次與他排戲正正遲到,非常害怕!」當時鄧智堅於中英劇團排練,因錯過小巴班次遲到約十五分鐘,「King Sir已經到達,我還提着一碗外賣打算休息時吃,他看到我遲到,非但沒有罵我,更叫我先吃完再綵排。雖然King Sir不論對自己與學生都要求甚高,要自律、不可遲到,但在嚴謹背後,其實他有一份人情味。」
鄧智堅畢業後加入劇團成為全職演員,留下《潮性辦公室》等膾炙人口的劇作,離開劇團自立時年僅三十,雖然獲得藝術發展局及康文署資助,卻無法長期打人情牌進行製作,「代價很大,虧損達六位數字,但亦引發我思考,是否需要重新調整,讓更多觀眾認識我,吸引他們進入劇場?因此加入電視台亦是一種機緣巧合,希望讓更多觀眾認識我,認識我的作品,從而帶領他們進入劇場。」
約十年前,鄧智堅具前瞻性地加入電視台,收納名氣與觀眾支持,引流至劇場之中,時至今日已經成為新常態,「其實我試過許多方法,留意其他影視作品,從前會登報招募演員,即使是臨時演員,我也照樣發送資料或參與試鏡,讓我覺得應該在影視領域發展。」
鄧智堅於二O二二年憑《下流上車族》奪得《萬千星輝頒獎典禮2022》「最佳男配角」獎,演技備受公司與觀眾肯定,隨《新聞女王》系列播映,飛爺一角令他更廣受關注,灰白頭髮與短鬚造型亦一改鄧智堅童顏形象,「我要做大部分角色的上司,年紀與資歷比大家深厚。公司不乏該年齡層的演員,但監製對我予以信任,選擇把重任交給我,飾演《新聞女王》極其重要的角色,當然帶點壓力,但同時甚具挑戰。」
鄧智堅染髮束鬚上演飛爺,外形符合角色年齡外,妝髮對入戲亦具功能性作用,「直至現在, TVB的保安員仍在叫我飛爺,沒有人叫我真名!飛爺實在需要留鬚,恍似戴上戲曲面譜,有了面譜,加強整個角色說服力,我的表演更為流暢。我都喜歡戴上面譜,好像躲在面譜之下,可以任由我表演發揮。」
在飛爺面譜之下,年至四十四歲的鄧智堅文質彬彬、雙眼清澈明亮,加上皮膚白晳細嫩,相比同齡演員更顯年輕。鄧智堅笑言,童顏成為其演戲障礙,多年來難以克服,「對比同齡演員保養得好,但其實是種障礙。入讀演藝開始,甚或剛入話劇團時,我經常演男主角童年版,我亦拍攝不少教育電視飾演小朋友,直至演藝學院一次試鏡,我把心一橫,既然不找我演男主角,便剃去頭髮,試鏡一百歲國王的角色,誰知導演和攝製隊笑得不亦樂乎,究竟有甚麼好笑?原來我演繹反差極大的角色,觀眾會覺得很有趣,因此亦開拓了喜劇道路。」
由《新聞女王》班底製作的劇集《正義女神》中,鄧智堅僅憑客串角色已成功突圍,在許紹雄飾演的洪官指示下,鄧智堅向兒子子仁連續說十句「我愛你」,展現教科書級別演技層次,讓片段在社交媒體廣傳。鄧智堅認為不論角色輕重、戲分多寡,均要盡己所能投入演出,「其實不算甚麼,所謂層次,其實我一向都是這樣演。我並沒有刻意考慮,運用甚麼技巧,反而從父愛角度融入角色,一份有口難言的父愛,對兒子一份憂心,不擅於用言語溝通與表達,要入木三分。」
鄧智堅為當日能與許紹雄演對手戲感到榮幸,當時同步拍攝另一部劇集,有一位好對手自然更肉緊、投入,「記得當日異常集中,劇情裏飾演子仁的演員是位中學生,放學後前來拍戲。當然他擁有一定經驗,但我盡量不願對他構成太多影響,未與他太熱情地打招呼、太熟絡,希望營造兩父子的隔膜感。完成拍攝後,我拍一拍他肩膀,他演得相當出色,不好意思剛才那麼兇惡,讓他不留有陰影與誤會,終於舒一口氣,亦相當感動。」鄧智堅最後亦與許紹雄合照留念,沒想到未幾前輩便因病離世,成為最後的珍貴記錄。
加入電視台將滿十年,由三十五歲至四十五歲為人生拚搏的黃金年代。總括入台十年,除了重申「TVB冇嘥咗鄧智堅」外,他更肯定過程收穫,「我覺得賺到,因為我入電視台時,其實沒甚麼可以輸,畢竟我毫無電視經驗,雖然拍過港台,但拍劇模式又不盡相同,即使有輸蝕風險,亦能重返劇場。如果過程不愉快,就離開吧,沒有輸贏,賺到經驗。」
場地:Mini Centr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