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健儀視高壓力為「老朋友」,接受、面對、相伴同行。
方健儀(Akina)是前無綫電視人氣新聞女主播,這個「前」直接推算至二O一二年,離開電視屏幕十四年,大眾對她「女主播」的銜頭,依然記憶猶新。
HOY TV首個大型選秀新節目《我要做主播》,由她擔任主持絕對首選,她說:「其實我小時候的志願,不是做主播,是做新聞從業員。」
從海選到六十強、三十強、八強、四強……看着年輕一代,為追求夢想在艱苦晉級中的堅持,她像看到當年的自己,「他們就是以前的我,原來我曾經很熱血,雖然現在也熱血,但青春不再,很開心他們的熱血,燃起了我的青春火花。」
青春除了火花還有無懼,方健儀將埋藏在內心深處,過去避免提及的一頁公開,透露情緒曾經出問題,一度受抑鬱症困擾,分享作為過來人,如何從困境中努力爬出來。
丈夫擔心她舊事重提會被標籤,她說:「以前不說是怕被標籤,現在快五十歲了,已經不要緊,因為我學會接納自己,希望勉勵困境中的朋友,不要害怕,病向淺中醫,我過得了,你也過得了。」
方健儀的主播形象深入民心,離開主播位置十四年,不同時期不斷有人問她,想不想、會不會重操故業?她說:「再做主播有很多掣肘,最現實的問題是我年紀不小了,雖然我們看外國的BBC或CNN,全都是很有型的白頭髮主播,但香港的文化不是這一套,觀眾會先看外表,論外表,我從第一天開始就輸了,是那種輸在起跑線上的典型,所以技術上論外表,我沒有膽量再坐上主播位,怕被人說這麼老還做主播;其次是我跳出來已經十多年,很享受目前的自由工作,雖然有時候並不自由,但我喜歡也滿足現狀。」
沒有膽量再坐主播位,新聞工作者的血脈卻像刻在骨子裏,是她人生的重要印記。一直以來,她希望在新聞範疇,做一些有教育性又有意義的事,「大家認識新聞工作者,是透過看電視新聞,但只能看到屏幕前發生的事,很少人知道後面的情況,所以很多人會問我,新聞部是否分很多派系?大家經常為爭位勾心鬥角?因為不少電視劇都有這些情節,充滿戲劇性又吸引的主播爭鬥戰,真的是這樣嗎?主播一定要爭奪才能得到嗎?我想說並不是這樣。」
十二歲立志做記者,二十二歲如願成為香港電台中文新聞部記者,從記者到主播的資深媒體人,方健儀有太多幕後心得可以分享。當HOY電視首個大型選秀節目《我要做主播》,邀她擔任主持時,她第一個反應是﹕「嘩!太好啦!可以用真人騷的形式,將主播工作呈現出來,的確非常適合我,大家可以看我重操故業,節目名稱是《我要做主播》,但我想讓大家看的卻是,漂亮主播背後,其實有近百人的團隊,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觀眾一定會感受到這份拚搏精神。」
這次「重操故業」的機會,她的身份由主播轉為主持,從海選到三十強、八強、四強……看着年輕一代,為追求夢想,在艱苦晉級過程中的堅持,她像看到當年的自己,「我和陳啟泰既是主持又是導師,還要做評判,為參賽者設計專題報道,讓他們理解甚麼是新聞價值,有學員一開始覺得我很嚴肅,像老師一樣板着面孔,後來說我像温暖的朋友,這正是我想做的角色,在艱苦淘汰賽中,能夠温暖相伴的導師朋友。」
在這批年輕人身上,她像看到以前的自己,「我不想只做板着面孔的導師,我希望和他們有聊天的機會,告訴他們怎樣能做得更好!放飯的時候,我會捧着飯盒和他們一起吃,大家邊食邊聊天,旁觀者可能會覺得礙眼,因為我年紀比他們大很多,但是工作以外,一起吃飯是很好的交流機會,他們就是以前的我,在他們身上像看到年輕時的自己,原來我曾經很熱血,雖然現在也熱血,但青春不在,很開心他們的熱血,燃起了我的青春火花。」
成為與學員相伴同行的導師,她在心儀參賽者被淘汰時灑淚,看到黯然離場的年輕人,忍不住在IG搜尋對方帳號,發私信鼓勵他們已經做得很好,只是比賽會有勝負之分,有時主宰賽果的可能是命運。最終回,所有被淘汰的學員重聚,大家稱她「健儀姐」,「有位學員本來是YouTuber,很坦誠說以前經營頻道,目標是節目勁爆吸引人觀看,認為做網紅的終極目標,就是view數和like數,比賽後發現尋找有價值的內容,比吸睛更重要,開始在資料搜集中,發掘有意義的故事,他們在短短一個月的訓練中,已經吸收知識並開始改變。」
另有學員過去在電台做記者,比賽後告訴她,對傳媒行業的一團火再度燃燒,打電話給舊上司,問有沒有機會重回電台?可惜暫時沒有適合職位,「我告訴他不要緊,就算現在沒有機會做傳媒,起碼你知道自己喜歡甚麼,我很開心可以為他們找到方向,其實得獎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人要有目標和方向。」





從小到大,她都是目標清晰,方向正確的踐行者,由於家有虎媽擔心看電視,對學業造成影響,她一直沒有機會接觸電視威力,直至六年級不知道甚麼情況下,虎媽突然皇恩大赦,開放看電視的權限,她說:「每天可以看六點半新聞,對一個從來沒有看電視的孩子來說,記者的直播畫面尤其震撼,那是沒有互聯網的時代,我的認知範圍只是學校和家,不知道外面還有一個世界,沒有新聞記者的報道,我所知只是隔籬張師奶、陳師奶的家事,記者這份工作太偉大了,所以很快有一個成熟的想法,就是將來要做記者,不是主播,因為主播只是負責開場白,我要做在外面採訪的記者。」
媽媽聽後潑下第一盆冷水,說她害羞不喜歡說話,從小到大最怕探親訪友,被迫出席聚會時會帶本書,大人傾偈她攤開書自己看,在學校獨來獨往不與同學交流,連老師也懷疑她有自閉症,對這些「冷水」她毫不在意,認為只要公開試有好成績,考入中大新聞與傳播系就可以做記者,直至會考迫近時才發現,再不開口說話就算有好成績,也沒有機會成為記者,當時她想到一個迫自己開口的方法。
這個方法就是做「Chief Entertainment Officer」,她笑說簡稱「CEO」,「我讀文科全班只有八個男生,三十幾個女同學,平時最喜歡約唱卡拉OK,我就負責組織大家一齊食飯唱K,當我願意主動開口和別人聊天,感覺封閉的心慢慢打開,同學會問去哪裏食飯?去哪裏唱K?漸漸建立與人溝通的快樂和自信,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是有來有往,當你為別人想多一點,對方也會為你設想更多。」當她打開封閉的內心,不再做獨行俠後,順利考入中大新聞系,畢業後加入港台成為記者。





十二歲定下人生目標,二十二歲願望成真,從小品學兼優對自己有極高要求,是父母期待的模範生典型,但是,在長期追求完美,害怕失敗並拒絕犯錯的成長過程中,她心防失守,出現情緒問題,「我是一個對自己要求很高的人,自我推動去到極致,我讀大學時出現情緒問題,開始實習要做一本刊物,大家推選我擔任執行編輯,壓力很大、很大,突然爆煲的一刻非常害怕……」這是她埋藏在內心深處的經歷,丈夫曾勸她三思,擔心公開患情緒病經歷,以後會被標籤,她說:「我思考了很久,以前沒有說,的確怕被標籤,現在快五十歲了,我已經接納自己,很想用過來人的身份,幫助受情緒困擾的朋友,希望他們遇到不開心或情緒低落時,不要害怕,很多時候大家都經歷過同樣的困境,我過得了,你也過得了。」
壓力爆煲情緒失控的一刻,她害怕見任何人,躲在家裏不敢出門,平時連上學遲到都不能接受的模範生,竟然缺席開始停課,父母既害怕又擔心,不知道女兒發生甚麼事,用了很多錯誤方法,以為幫她卻造成反效果,「那時候大家對情緒病認知不足,他們以為出去見人,離開香港就可以放鬆,帶我去澳門探姨媽和姨丈,可是愈迫我就愈害怕,病情反反覆覆,有半個學期是完全停課狀態,輾轉下親戚介紹我去看醫生,幸好及時就醫吃藥,逐漸解決了情緒方面的問題。」
現在回想當時的經歷,她說就像不小心掉到井裏,看到中間有些縫隙,以為可以用自己的方法慢慢爬上去,從小到大遇到學業困難,都可以靠努力克服,以為睡醒起牀就能恢復正常,「作為過來人我想說,有些事不是自己努力就可以,跌落井時要靠外力幫忙,要有人將一條繩子放下來,讓你爬上去後才能脫離,我很幸運已經爬出來,再慢慢學習當壓力再來時,如何調整自己的思維。」




現在她對自己仍然有高要求,仍會遇到感受高壓的時刻,為大型活動擔任司儀,之前會因為緊張失眠,上台前心跳加速怯場,以前她抗拒這些壓力反應,現在學會將壓力當「老朋友」,某些情況下「老朋友」突然出現,緊張和害怕是每個人都有的正常現象,「我不是AI或機器人,我是有喜怒哀樂的人,這是老公教我的重要思維,剛拍拖時有次和他看電影,一套很悲情的影片,我一直忍着眼淚,怕哭相被人看到難為情,可是他卻在旁邊抺眼淚,後來我告訴他以前拍拖,男朋友就算不開心也會堅持,因為男兒流血不流淚,老公問我為甚麼男人不能哭?男人是人也有情緒,難過的時候就會流淚。」
因為學會接納,方健儀坦然面對過去,就算被標籤也泰然處之,她說一開始沒有這種能力,只是幸運遇到老公,並成為她的高EQ顧問,日積月累慢慢鍛錬而成。二O一四年,她開設個人社交平台,與網友開始真實互動,隨着工作範疇愈來愈多,涉獵範圍愈來愈廣,受關注度大增,批評的聲音也隨之而起,「經營自媒體受關注是好事,批評聲音出現時很難入耳,我像氣球一樣會膨脹,慢慢升高向上飄,是老公把我拉下來,他說不能用挑釁的態度面對大眾,如果我的工作是關上門,只在四幅牆封閉的房間,自我膨脹升到上天花板,當然沒有問題,可是當我選擇面向羣眾,就要尊重觀眾,要聆聽他們的聲音,雖然老公的樣子看起來傻傻的,但我覺得他講得很有道理。」
老公將她拉回地面,正視並聆聽大眾聲音,她也透過訪問不同人士,學習如何做個快樂人,「有位藝人告訴我,做人有時候覺得不開心,是因為沒有學會接納,我選擇面對大眾,會有很多機會被人正面抽擊,有人嫌我的臉太方叫我『方面儀』,說我聲音太粗是『老牛聲』,嫌我年紀大太老,沒有身材腿又不夠長,不及現在年輕貌美的女主播,其實他們沒有說錯,從小到大,我都不漂亮,親戚朋友都讚姊姊漂亮,她是家庭的顏值擔當,我接納自己不漂亮,明白不是每個人都漂亮,當有勇氣對大眾坦誠,本來不喜歡我的網友,覺得我有自知之明還可以接受,我自己心裏也舒服了很多。」
方健儀認為知道自己不足,承認有所欠缺,放下很多包袱後開始擁有快樂,「我從第一份港台工作,到無綫做新聞報道,大家都說我的聲音很好聽,當聽到有人說我把聲難聽,說是『老牛聲』,自己先想一想,有時接聽來電,對方一聽我開口,就會叫『方生』,這樣看來說我聲音粗,好像有點道理,也顯示了我的獨特性,聲音辨識度高容易被人記住,如果我仍然堅持,自己的聲音悅耳好聽,繼續高高在上的話,我想我永遠不會開心,因為永遠有人比你更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