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厭而情深

2016.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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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他像花生漫畫中的飛機師Flying Ace,可能因為他離地,本身又真是英國皇家空軍的flying ace(皇牌飛行員);也可能因為他像寫《小王子》的法國飛機師作家Antoine de Saint-Exupéry,但他不止一部傳世經典,他寫過太多家傳戶曉的兒童故事:Roald Dahl。

離地,才可以天馬行空,寫出那麼多古靈精怪的可愛故事。如果他是一個校長,他的「政綱」是」to get rid of the history teacher and get a chocolate teacher instead」。我不知他打算用什麼方法弄走歷史科老師,但有個朱古力老師確是美味,連上課的興緻也會變得香濃。難怪Dahl可以寫出《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朱古力掌門人)了。

《時代雜誌》曾選他為「1945年後50位最偉大的英國作家之一」,排行第16位,他寫兒童書固然出色,但不少非兒童台短篇也亦慧黠、亦善良。聽過《Esio Trot》沒有?這一篇BBC去年拍成了電視電影,找來了德斯汀荷夫曼和Judi Dench作男女主角,害羞伯伯偷偷愛上住樓下的活潑婆婆之愛情小故事。兩個都單身,可是他沒勇氣表白,但當知道婆婆正苦惱她養的烏龜沒有長大時,伯伯的機會來了。他教她唸「長大咒」: 「ESIO TROT,ESIO TROT,TEG REGGIB REGGIB! EMOC NO…」。雖然怪怪的,但她依法每天對着烏龜唸。其實是把 「Tortoise, tortoise, get bigger bigger! Come on…」調轉來寫一次,Esio Trot就是Tortoise,係咪好百厭呢?然後伯伯久不久趁婆婆不在不覺,便從自己樓上的陽台釣走她樓下的龜,再放一隻大一點的回去,為了她,他到不同寵物店買了大量不同尺碼的烏龜,不停愚公換龜,靜靜愛着她。

深情又百厭。大概怎樣的作者,才有怎樣的文字,否則Dahl怎可以寫出這麼多好玩傻氣善良的兒童書?

最近我才讀到他寫作以外的「醫學成就」,對他更拜服。創作,果然是家庭、從生活來。他說寫兒童書的好處,是從來不會收到讀者投訴,」All you get are giggles of mirth and squirms of delight. I know what children like」,卻原來孩子的咭咭笑背後,有他的苦澀。

妻子中風,手術後失去了語言能力,右邊身癱瘓,漫長而痛苦但奇蹟的康復過程中,她慢慢可以說話,但有些物件和人名總是不知怎說,於是她自創奇怪非常人語,譬如香煙她會叫作」oblogon」,冇得解。兒童書作者尤其愛自創新詞,他被史匹堡拍成電影的作品《BFG》(Big Friendly Giant)中的巨人便常常用錯文法說怪話,什麼 「Don’t gobblefunk around with words」,切合巨人不是常人的身份,讀起來又得意過癮。Gobblefunk?滲滿童真。自太太得病後,Dahl有一個恐懼:「很怕老婆會變成一個超大的粉紅生菜」。但她的語言掙扎和障礙,又成了他的靈感,化入角色變成童趣,是一種超越。然而當醫生叮囑她的復康訓練是每天一小時,他不聽話了。一小時怎夠!病後的Mrs. Dahl像一個小孩,語言從頭學起,每天上課一時間怎夠?他親自為太太設計了一天六小時的康復課程,夥同朋友及鄰居切實執行,任醫生認為那對病人是太辛苦,他才不理。他們暗中但絕不手軟地進行了他的療程,竟取得戲劇性的好轉,太太後來甚至可重操故業演戲,並贏得奧斯卡提名。

這奇蹟痊癒引起各方極度好奇,中風者的家人更紛紛去信求教,結果多得鄰居之助,他寫成了一份中風復元手冊,廣為同病相憐者效法並獲益,促成了醫學界全新的運動,The Stroke Association更因而成立。一個兒童書作者,改寫了醫學界歷史。

一生搞搞震,有幫襯。原來,Dahl亦在神經外科醫生及玩具製造商的幫助下,設計了一個給腦水腫病人用的活塞,成千上萬的病童腦中都有此裝置,一切因為Dahl的兒子得了此病,他要幫他,結果推動了醫療改革。還有麻疹疫苗運動也少不得Dahl的功勞,因為他的小女兒得麻疹病死了。

他認為」A person who has good thoughts cannot ever be ugly」,「怪鼻、歪嘴、爆牙、雙下巴,不緊要」,」if you have good thoughts it will shine out of your face like sunbeams and you will always look lovely」,就算生病,心善,就好看。化個人不幸為力量,令世界進步。創作的精髓,是解決問題。有些人,靜靜地,為世界減少痛苦,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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