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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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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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眾多的雜物店鋪,我最懷念的一家是「美而廉」,位於海運大廈二樓,如今變成小型的百貨商場。美而廉沒改錯招牌,店面寬闊,物類眾多,並且價錢便宜。五花八門的貨品,全擺在貨架上,另有吊着的吊牀,掛在牆上的馬鞭、牛仔草帽等等,杯碟碗不計其數。略有瑕疵的,照賣不誤。我每個星期六下午逛完辰衝,就去看看,好像那是博物館。如今我記得買過一條由葫蘆刻成的一尺長鰻魚,身上有一個疤,本來就有的。「美而廉」不是夜冷店,後來大概面臨九七,對前景不樂觀,結業回國。

三十多年的夜冷店,如果店子不是自置,恐怕早就要結業,因為有過一段日子,鋪租貴得不得了,苦苦經營所得,到頭來都給了地產商。到鋪租下調,市面又清冷不少。夜冷店要是貨源不足,也是致命傷。近年精彩的家具、飾物和玩具已不多見。聖誕節的各式天使、復活節的木繪兔子,都躲起來了,鋪面擺出來的,竟是許多釘珠片的衣裙,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來了吧。看來要空手而回了。原來仍有驚喜,凌亂的雜物中,有一件黑麻麻的東西,不知是什麼。它是一塊石頭,連着些鐵枝和鐵片,還有一顆瑪瑙色的玻璃珠。我把它從一堆亂七八糟鋪滿灰塵的堆填物中拉出來。

是一隻鳥。一點線索也沒有,是玩具,還是擺設?是獨立的還是屬於另一件作品的一部份?我找了好一陣,找不到和它類似的物體。它本身可是完完整整的,有頭,有身,有翼,有腳,還有尾巴,清清楚楚是一隻鳥。有趣的是,它的身體是石頭。是一件遠古化石飛龍的造型嗎?老闆伸手,又握又放五隻手指,說五塊錢。為什麼買一件又髒又不美麗的傢伙?因為我提起它看,把石頭握在手中的時候,忽然腦中浮起一個名字:馬格列特,比利時畫家。這位畫家大家都認識,他的畫充滿了知性的巧思,例如畫一個煙斗,卻說這不是煙斗,令福柯等人浮想聯翩,寫出洋洋灑灑的文章。又如畫一把撐開的雨傘,傘上卻放了一杯水。雨傘排斥水,杯子呢,容納水。水成為溝通了兩種本來不相干的東西。又如畫一叢樹,長出來的不是葉子而是鳥兒。這是植物和動物的轉化,也是靜與動的對比。樹木是鳥兒棲息的地方,而樹木又多麼渴望飛翔呢。

那麼一隻鳥不也是矛盾對比嗎?石頭是沈重的,鳥兒卻是輕盈的;石頭本身不會移動,不要說飛了,鳥兒會飛,但還飛得動嗎,當身軀長出了石頭?這件作品,不知出自哪一位設計師之手,愈看愈美麗。是什麼鳥有那麼大的嘴巴?應該是犀鳥吧。旅行時,我們常常順便撿一些小石塊帶回家,再在石頭上記下去過的地方和年月,我們曾經一起飛翔,一起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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