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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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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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亂時代,我在上海,搬過幾次家。對大人來說,那是愁苦慘痛的經驗,那是走難;對我們小孩呢,只覺得奇怪,好不容易熟習了一個環境,為什麼又要離開。一次搬到非常特別的地方,恍似童話。那是單幢獨立一層高的平房,紅磚雙斜坡,屋頂帶煙囱,滿牆砌石卵,玻璃窗外有百葉窗守護。最可愛的是建在路邊,屋旁就是行人路和馬路,於是,什麼人經過,都可以看到。我曾透過百葉窗,偷看到軍隊魚貫入城,甚至就靠在我家牆邊休息。他們並不說話,我們一家人也幾乎屏息呼吸。不過平時,我看到的可是各種走江湖的、賣手工藝的、耍猴戲的,就選擇牆邊的空地擺起貨物來。我因此開始認識阿福,有名的無錫阿福,無錫出的手工藝泥人。小販挑着一擔泥人來了,他把泥人一個個從箱子小心翼翼拿出來,在地上一行行排好,共有七、八行的模樣,四、五個一橫排,小的排前面,大的排最後。除了泥娃娃,還會有泥老虎、白兔、雞等等。離泥塑幾尺處,畫了一條線。原來要由擲籐圈開始。先買籐圈,站在線後拋出籐圈,套中泥人就可拿走。小孩子多數套不中,大人呢,也不容易,因為籐圈很輕小,往往碰到泥人會彈回。有人乾脆買泥人,不玩遊戲,那也行。

每次到無錫,我都會買一些泥人,還參觀過工場。泥人都是倒模的,整體雪雪白,然後逐個畫上面貌和服飾,不用機器。繪畫師傅的手藝令人驚歎,個個泥人都笑咪咪,胖胖的,看了也覺祥和舒泰。無錫有泥人博物館,收藏了各式各樣的戲劇人物、故事主角。店鋪裏仍然以阿福最多,細心找找,也會遇上精品。這些年我保留了一些泥老虎、泥魚,但人物做得更精細,色彩明麗,唯妙唯肖。譬如三個1吋高的人物:和合二仙、白蛇傳三主角、孫悟空,尤其是孫悟空,好像會和人說話。另外一套有名字,叫「福祿壽喜阿福」,是拜年時最好的祝福。抱着一隻蝠鼠的男孩代表福,抱着小梅花鹿的女孩代表祿,抱着桃子的當然是壽,喜則用喜鵲,這是民間智慧,是對人的善意與温愛。

有一年夏天,到日本旅遊,住在新宿車站附近。晚飯後在街上散步,見到電器店燈色輝煌,進去瞄瞄。許多用品放在貨架上,讓客人試用,我一時頑皮,伸手去試血壓機。一次,沒有數目字出現,再試,仍是空白。連試幾部,都失敗了。售貨員幫我量,然後臉色一沉,說:See a doctor。以為我不明白,再說一遍,see a doctor。我馬上乖乖回到酒店,對大堂坐在旁邊獨立椅桌的經理說要看醫生。原來這位經理會說普通話,懂中文,姓有馬。他立刻陪我到幾幢酒店外的公立醫院就診,並且做起翻譯。量血壓時又爆燈了。我帶了藥回酒店,翌日連忙購買機票提早回港。幾年後,我再到日本看毛熊展,仍選新宿那酒店。有馬先生仍在,也還認得我,我把攜帶的禮物送上,是一對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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