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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強姦」案

陶傑.摩星嶺上
2015.01.12
543

聖誕節前,大陸有一個叫沈崇的老太婆逝世。大陸報刊隆重刊登,因為這位沈婆婆為中共一九四九年建國,幫了一個大忙。

沈崇是著名的所謂「沈崇強姦案」的女苦主。一九四六年平安夜,北京大學先修班女生─即香港所謂是Foundation Course─的沈崇離開她表姊的家,想去平安戲院看西片。沈小姐由王府井走往東長安街,據報突然被兩名美國兵架住─能想像一九四六年的長安街,也就是天安門廣場附近,像灣仔駱克道一九六八年一樣,會有美軍昂首闊步走路嗎?對,是真的,因為那是民國時代。

後來沈崇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聲稱被這兩個美軍挾走強姦。當時據報她拚命抵抗,大聲呼救,路過的一名工人發現,兩次救助未成,向北平警察局地區分局報告。當警察到現場,一名美兵已離開,警員將另一名美軍和沈崇帶回警察局詢問。事件由一家民國通訊社記者得知,像路透社一樣,即向全國報紙轉發。

中央社向各報發表通稿啟事:今日某大學女生被美軍醉酒強姦案,希望能緩登,此事已由警局與美方交涉,必有結果。事主因顏面關係,要求不以發表,以免該女生形成自殺心理。

但是民國畢竟有新聞自由。《中央日報》沒有登,但《北平日報》、《世界日報》、《新生報》─請留意一九四六年的北平,有這許多家民辦的報紙─不理中央社和警局勸喻,採用了通訊社稿,一起出了新聞。

《新民報》還將中央社阻撓的電報當做新聞登出來,控告國民政府封鎖消息。這樣事情就鬧大了:全國各地學生抗議美軍「暴行」,到處示威。哪有這麼多大學生出來示威呢?不錯,背後有政治組織在煽動。哪個政治組織呢?就是毛澤東周恩來的共產黨。

中英談判香港前途問題期間,人大副會長王漢斌為香港記者熟悉。這個王漢斌當年負責在北平發展各大學的地下共黨組織。他協助在北大、清華、燕京等校,建立共產黨地下支部。王漢斌後來憶述:「這時黨在學校迅速紮下根子,佔領學校陣地。這是一場艱巨的鬥爭,也是一極其細緻深入的工作。」

本來,美軍有沒有強姦沈崇,是一件刑事案件。但煽動起來的大學生,將事件上升為「美帝國主義者強姦我國女生」的民族仇恨程度。沈崇一口咬定美軍強姦,大學生情緒衝動。然而當時的胡適和傅斯年這兩大學者,頭腦清醒,並沒有認同學生行為,對記者說:「這是一個法律問題,希望早日合理合法解決。」

這時美方發表聲明,否認沈崇被強姦。美國確認,沈崇與美軍有性行為,但屬於事主本人同意。實屬於今日香港蘭桂坊每周末司空見慣的「食洋腸」行為,中西文化交流,不但不是罪行,而且還是佳話。

政治煽動的學運,亮出了底牌,除了抗議所謂「暴行」,要求美國駐華使館「道歉」、「懲罰兇徒」、「賠償」之外,還喊出「美軍撤出中國」的要求。

美方指出:事發地點在東長安街,黃昏八時,街燈明亮,行人眾多。沈崇聲稱兩個美軍一左一右,拐過了幾條街,她想呼喊,但被美軍掩住嘴巴。醫生並無發現臉上的傷痕。後來檢驗沈崇下體,發現在陰道口有微損。衣服沒有暴力拉扯痕。陰道微損只證明一個中國女大學生與身高六呎的洋人性愛時的自然痕,不是強姦損害。

但民族主義的火焰煽動起來,什麼話也聽不進去。「沈崇強姦案」成為國民黨與「美帝」勾結的有力證據。三年之後,毛澤東在北京城樓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

沈崇即使真遭到強姦,與政治沒有關係,但一宗涉外風化案,無端政治化,卻煽動起中國人對「外國勢力」的仇恨。這一招,萬試萬靈,因為中國式思維不重深入的理性思考,缺乏論證,而胡適和傅斯年,受過英式教育,這兩位學問家,與大多數的愚眾不一樣。

沈崇後來留在大陸,嫁予漫畫家丁聰,「文革」又遭到批鬥審查。這一次,沒有美國人強姦她了。本來她思想紅彤彤,紅兵以毛澤東思想對她政治強姦,或許她會感到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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