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自泉州

林夕.也無風雨也無晴
201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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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店面租金比香港便宜,這話不能讓台灣人聽到,但就因為這樣,有許多很有故事的小店,看不完說不盡。

在八德路接近光華商場那一帶,有許多古董店,以前假貨夾雜真貨,到現在,真的都應該都被淘光了,剩下的,無所謂真假,只是有些年份比較新,店主口頭上把那東西穿越回去幾十年而已。有些是真民國貨,但民國幾年呢?難說,104年,即是去年的,你不能說這民國時期是假的。

有些賣香具的,一攤黃銅紅銅香爐,還有手把小暖爐湯婆子等等,店主把爐底反過來給我們看,說仿製品有宣德年制的刻款,別家沒有,只有我這裏有。這話倒是老實,因為沒打算騙誰,真宣德爐回放滿一地,拍賣公司還能生存?不過,這東西,鄰店當然有,而且我一眼看出,是大陸來的,在數不完的城市見過一模一樣的貨色。店主頑抗,這都是陸客帶來的文化。什麼?又搞撕裂?

同行台友本來想買一個,知道是倒模出來的,忽然就倒了胃口,又問,這些可以升值嗎?笑得我,你本來是打算用那個爐玩香的,真假新舊有分別嗎?勿忘初心噢。

輪到有故事的那一家店了。這店叫泉州什麼的,全名忘了。我們先小心翼翼摸摸那些瓷器,怕店主會干涉。他本來在發呆,見我們動手,他也動起來,請我們隨便摸,隨便看。然後,就介紹我們看字畫。嘩,不得了,字畫放滿了好幾個大花缸。再看真一點,嘩嘩嘩,不得了,那些名字,有董其昌、鄭板橋、金農、黃君璧、張大千……明朝以降,名家字畫圖冊看得見名字的都找得到。店主隨手幫我們逐一翻開來,有些攤地上,有些半放在櫃位,一半下垂,也不管弄傷弄皺。

一見這架勢,不看作者不看作品,我們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慢着,還有王鐸、于右任的。開價非常謙卑謙卑再謙卑,王鐸一副四呎長的字要多少錢?于右任的草書對聯,掛家裏也不錯啊。我於是動了心,想還價。

台友說,明知是仿的,你不介意?貪這便宜有勁嗎?我說,我不像你,我分得很清楚,我沒打算要保值,就當高複製印刷品,也不只這價錢了。雖然,這字仿得不怎麼樣,有點醜。台友說,台灣有個叫方行仁的老師,深得于右任草書神髓,價錢也不貴,你要嗎?我說,但是,但是下款不是于右任啊。那麼王鐸呢,台友說,可以找個寫得更像王鐸的。我問,那麼可以委屈他下款寫王鐸嗎?這會,輪到台友反擊了:你這不是顛倒了初衷嗎?你想欣賞好看的,抑或只圖那虛榮感呢?

經此當頭棒喝,本來不打算有什麼作為,可台友又說:這店我常常路過,有二十年以上了,沒怎麼見過有客人。有時到十點鐘都燈火不滅,店主有個就住在店裏,以此為家。聽他口音是泉州人,台灣很多泉州人,都是隨國民黨渡過大江大海來的。這泉州來的老人,早年應該有許多真貨,現在賣光了,就請人仿冒,對假的東西都當寶貝的守着,也包括這家店,這是鄉愁啊,你要不要買一點,讓人家老懷安慰啊?

我說,不,不能讓你落了口實,說我們港客縱容假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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