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國亮.短篇小說

甘國亮:自有留人處

專欄
2019.09.21
166
撰文:甘國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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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有心人」,在漢語辭彙的上句,是「世上無難事」,但對千杯不醉的導演加勢 隆空,傍晚發生的故事,確實令他對幾枝「山岐」和「輕井澤」互溝,就愈夜愈失常,為免失態誤了大事,情願奔離賭場貴賓廳,衝入衞生間扣喉,酒店後欄小窗望下去,就是母親廿八年前溺斃的那個泳池,加勢很反感這種氣氛的構圖,多少年來,包圍在寫作生涯的虛幻小說劇本,文采都不足以去鞏固做人的意志。「世上本無事」,加勢只認同這才是上句,他不管眼前的畫面會否杜撰少婦或老去的母親浮上水面,引誘自己躍進去團聚,父母兒子回歸一起,不在意有沒有梅林茂的音樂響起……加勢用力去追究,應從今晚那一個情節,可以更改,可以退貨,可以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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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賓紅人看似隨和,但總不能喪失了風采和架子,分批拍攝合照時,幸得華探長發明抽紙牌來決定企位,大家故意讓陌生的加勢導演扮演摩西,將紅海劃分兩邊。氣氛愈來愈熾熱,皆因透過次旺的鏡頭,都呈現了黃金年代的五官和身段,興奮得話題毫不顧忌,華探長選上娃娃臉的影后,申訴世人缺德,老是將二人的一擲千金戰績當勸世文,影后一笑置之。老拍檔女飛俠黃鶯珠光寶氣,嚷着她與探長十套有九套都是古裝武俠師兄妺,要次汪先賞他倆來個晚禮服郎才女貌的作紀念。那邊白色禮服,兩美一左一右的,據資料這位是殿堂老倌薛覺先的衣鉢傳人,次汪先前為她挑選了拖地長裙的玉女,搶鏡全場,介紹聲哥與麗姐合演過不少名劇視像檔案,堪稱為戲曲教科書,英偉的文武生謙稱獨欠七仙女與董永一劇,可幸徒孫近日承傳公演,備受各界嘉許,於願足矣。次汪雖然聽得一頭霧水,卻個個神情生動,句句錯落有致。站在身後一如武媚娘楊玉環的貴婦,幾乎被這位哥兒踩了一腳,難得紋風不動。次旺半彎腰致歉,立拍一張神來手筆的照片還禮,眾星在傳閱該照讚不絕口,平反了賢姐在最後露面的公開場合,所謂愛戴她的人,都沒有捍衞她畢生重視的形象,這位天后,向次旺還以感懷的笑意。

一字排開難得一見的組合,此情不再。紀錄再紀錄這種光陰,比牌局的輸贏更上心,大家都面紅耳熱,不打算依依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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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之中,有幾分鐘的漆黑,正常作息的人都會疏忽了。

全體賓客都沒有進駐那些客房,四壁面目全非可以原諒,吸入鼻孔的是毒瓦斯。唯一嘔吐到昏睡的加勢,穿透破窗簾的太陽,也無法把他灼醒,霉爛的老鼠爬過他的前額,回以狀似吃驚的氣力。但次汪說服了加勢,好好睡一覺,他負責去後面泳池,浮在水面,直至加勢媽媽前來,就互擁到水底,相見爭如不見。結局如何是不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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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年四月三十到五月一日,從半夜到黎明,略有行業中人認識的製片Otavio阿八,他的兩個老婆骨晶和瘦茜,掛念失蹤的男人變得同仇敵愾,徹夜驅車貫穿澳門氹仔路環,對白變得充滿感情色彩,齊齊咬實不會有第三房的可能性。清晨在通宵的咖啡座打盹,沒心神裝載到交通消息,廢墟新花園酒店圍牆,有解體的失事紅色汽車,車主與孤鶩齊飛,血水共長車一色。往後,雙姝心不息,成立一百個費解的可能性,包括黑社會尋仇,連環變態殺手,政治迫害,為情為絕症自刎,被外星人擄走……依此類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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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時五十分,士多紐拜斯大馬路附近學校林立,已有不少上學的大小在急步前進。房車的司機也不敢追問這位貴賓,趕往離島乘早班機,還要兜來澳門島看一眼這間酒店,倒後鏡還有那只像手信的小熊,途中不停往車窗看景,連忙把車開得穩當一點。新花園前面圍了大陣仗的鐵碼雪糕筒,着力拖走爛溶溶的私家車。

但長湛着令司機不必慢駛,小熊也很淡定,他好像聽到長湛爸爸的心聲:「只要我存在,聲名沒有減退,那個日本導演,你的次汪爸爸,都會很快就來到金邊找我們的了。」手機傳來助手的剪報新聞,人還未到埗,大小報章雜誌,已詳細預告藝術家但長湛載譽歸來,圖文並茂。車廂內的但大師要求司機將空調忽升忽降,皆因天氣變幻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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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加勢惺忪醒來,慌忙騎過斷續的破樓梯,從頂樓總算到達地下大堂,沒有遇上任何人類。他只有選擇式的記憶,跟他眼耳口鼻聲線一樣的人,在房門口臨別贈言:「你能夠醒來的話,就重新去做個好導演。」

以下的一句,是真的自己跟自己在說:「雖然,我記起的都不是勞什子的遭遇,最緊要的,還是先跳上回日本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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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湛次汪兩兄弟的表姊向真,幾次迴光返照之後,居然康復行走自如,唯一是舌頭及十指不能控制,大大削弱了她凌厲的天資。前往烏那隆寺探望高僧前,收到郵局退回付郵不足的信件,收件者是兩位表弟,發件人署名是自己法籍的丈夫Burnette,忍不住拆開竊閱,但看不明是什麼一回事……

「我已決心留在北翼足球場的小屋裏面,我把火爐側邊的書桌打掃得很乾淨,我記得長湛爸爸說『室雅何需大』,我把書架上作家Lucy Perkins二十多本各國雙生子的書冊都看完了,我喜歡次汪爸爸的頑皮,我看不到書本中的雙生子有他的影子,我把他給我的衣服及讀書的用品,還有那部小相機,每星期都拿出去草地曬太陽。我聽說英倫脫歐之後,寵物在歐洲自由旅行的護照就不通行,真令我難過,我沒有這個問題,長湛爸爸你在全世界哪一個城市表演,我都有辦法來拍手掌。次汪爸爸你去哪個地方探險,我都會來為你揹相機。我不想見到你再為那個老探長賭錢,聽到他改你的名字做『旺仔』,我就扁嘴生氣。兩位爸爸,你們要多點見面。我在這裏說了太多我,我是你們的小熊Burne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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