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國亮.我問人:人問我

甘國亮:再生俠

專欄
2019.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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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甘國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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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一年十二月香港電影資料館選出了「百部不可不看的香港電影」,於一九八七年的《神奇兩女俠》選映一場後,導演作分享謝幕,紙媒主編,專欄打手,全部難得一見的卡士,人頭湧湧,於是拉隊去中環來佬餐廳的舊址,謙謙君子居多。席間有人忽然掏出四仔手機,出示男子黑白照片,挑戰誰可說出其名字,我與不在座上的邁克最大分別是,他有臉盲症,遲早兒童見面不相識,視我如陌路,我卻逢人過目不忘。偏偏連輪到我去憑照認人都竟然考起。大家又不忿氣轉換話題,貼士逐步洩露,都茫無頭緒,他是香港演員,少年時入行,如混血兒般英俊,進出過無綫、麗的、佳視、港台,四個電視台,演電影成名,作為第一男主角,擅演不尋常的人物,片目也接近三十部……就在資料已足夠落纜的一刻,我又相當矛盾,橫看掂看,符合所有背景的,應該是一位當年一九七四在無綫電視藝員訓練班遲我兩年,才考入第三屆的師弟,他的同班同學,有周潤發、盧海鵬、吳孟達、林嶺東……過了若干年,才知曉他只上了一個禮拜的課堂,就離校蒸發,原因是邵氏的導演呂奇,看上他的潛質,着他加盟成為基本演員,訓練班的同學,對這位見過七日的男孩,好些連他姓與名的三個字都喊不出來,彷彿姓陳。八卦的同窗,欣羨他擔正演了套《女人面面觀》,接踵一部又一部都是艷情片,但他體態迷人,可用度理所當然。或因人各有志,兩年合約結束他又受新落成的佳藝電視邀請演出古裝宮廷劇集《隋唐風雲》,這個新平台雖被列為商業敵方,但眼見具新鮮感的名人新秀陸續有來,同輩同學有米雪、伍衞國,唸中學時代,邵氏的麗人胡燕妮、方盈,下凡現身公仔箱內,對我來說,一個圓周的廣播道,疏堂親戚都在農場幹活,也料想不到,連自身的絮果蘭因,都源自那個百步之遙的地帶。重回未有任何交誼的這位陳姓小生,一九七六年我一生為師的老師鍾景輝攜同忠心的同袍兒女跳槽麗的電視,我因為已有數年多產耐用的編劇紀錄,上位的總領導周梁淑怡欽點我坐直升機即調任編導,在毫無羈絆,自把自為的氛圍下,推出了二十六個每集有不同人物跑進男主角中學生賈思樂,步行奪得雙輪騎的《少年十五二十時》,數十年之後,各類來源均可搜尋到該部未被滅絕的劇集,其中陳同學亦在客串的名單出現,簡介只說他飾演小偷,有點冤哉枉也,查實「少年家在公務員父親的偌大郊外,頗多考機車牌的常在此帶練習飛馳,某日陳同學在屋外受創,賈毫無戒心將之帶返家療傷,往後常於公路遇上,直到某天於屋內又招呼其飲茶喝水後,母親之腕錶失蹤,賈心知肚明,唯有淡然斷交,唯陳同學於路上重遇禁不住傾訴鬱結,皆因親弟嗜毒甚深,當天為弟償還毒販債項才出此下策。最後陳同學登門出現,賈不再做白紙一張,拒絕開門,陳只央求讓他放下贖回的手錶,就此離開。」那頓夜宵,我反覆看了手機,都找不到幾十年前的陳同學,目下他一表殷實,毫無殘餘的風流,像去出席完兒孫的畢業典禮,輪廓五官,年紀會撤回洋人般的深眼勾鼻,這方面我也感同身受。我不搶先宣布謎底,不管照片中人,經已演變成另一個─艾迪。

(Eddie)我是記得的,那場來還手錶的,沒有再說一句對白,十多歲的人,很容易錯了就錯了,潛意識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賈思樂也沒有任何感動和原諒我。事後我都珍惜那些階段,你為何找我們這些不懂得為鏡頭而猛演戲的新仔。雖然裏面我和他都沒有叫過對方的名字,但我記得你在劇本上,他叫做戴維。我二○一一年再回到香港時,的確是有交情的朋友,望着我也完全認不出我就是那個艾迪,我不介意,只覺得得意,反正我不能再做回那個人。即使現在又有很多際遇是請我特地從美國回來做演員,於是很多報道都重新把金馬影帝這四個字放在前面,我真心的說,贏了一場球賽,開心還開心,那件贏波的背心,喜歡就拿出來開車接仔女放學,不喜歡就放在槓底。你常說演員難免精神分裂,代入過不同的人,我猜因為我年長了,有一個明確的價值觀,跟以前那個艾迪有很大的分別,所以發自內心,形諸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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