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國亮.我問人:人問我

張冠李戴

專欄
2017.06.10
1283

Dear Kam,

在你記憶中,你說得對。當年一九五九以我一個完全沒有受過戲劇訓練的芭蕾舞學生,的確不是今天的三言兩語,好像我一擊即中,就贏得電影《蘇絲黃的世界》的女主角。中間波折重重,在籌備中的整整一年,我中止了學業,開始是美國的舞台劇監製萊史德,將同名的原著小說搬上百老匯作音樂劇,他想在亞洲找更有華人感覺的女子代替西方的演員,於香港刊登很富吸引力的招考廣告,我那時已回到老家的香港打算開設芭蕾舞學院,但家人和我都被英文《虎報》的字眼所吸引而去報名。第一次試鏡就因為我怯生而失準,但史德對我另眼相看,提供數周的戲劇課堂,要我再接再厲,本來旁邊的人都覺得我有進步的表現,但一到鏡頭前我又試敗陣下來。同期美國的籌備單位,已對有大銀幕經驗,在《南太平洋》受到好評的法越演員阮蘭絲較有期望,但史德仍堅持己見,誓要把我放入最後競逐的人選。當阮鐵定會成為舞台上的蘇絲黃,史德卻推薦我到荷李活發展,兼與七藝製作公司簽下七年合約,仍未對我有任何計劃,竟已獲得三百美元的周薪,令行業中人羨慕稱奇,但我要隨團學習,分配演極少戲分的吧女腳色,但又同時是女主角阮蘭絲的後備,這種患得患失的經驗和感覺,使我反而把蘇絲黃的一切如形附體。派拉蒙電影公司在美英兩地都分別上演該劇舞台版的熱潮同期(倫敦版本由京劇名票周信芳的女兒周采芹擔演),阮蘭絲被召去作電影版必定人選,我則留在紐約舞台正式替上。我沒有失望也沒有高興,就算在舞台上面貼面的是年輕英俊的威廉薩勒,當時大家都料想不到,他將會變成是《星空奇遇記》片集,迷倒了觀眾幾十年的葛克隊長。我還來不及反省我過去的選擇,史德急召我再立即飛去倫敦,與三十位亞裔的演員一起接受篩選,取代被解僱兼已開拍了不少戲分,為情所困而情緒不穩定的阮蘭絲,由新替上的導演李察昆,重新補拍另一位新加盟的蘇絲黃的戲分,聽說那已是難以估計的損失。箇中比戲劇更多的變化,我很清楚,史德的從一而終,男主角威廉荷頓有力的一票,都是我擊敗其餘二十九位的原因,但我深信,比起她們,兩年以來,我了解的蘇絲黃,還多過我自己……二十歲的關家蒨。

Nancy Kwan

 

Dear家蒨姐:

難得你娓娓道來,不斷塞翁失馬的次數,令人滴汗。也禁不住惹我們一羣小港胞細說當年撥亂反正的小故事,話說今年辭世的一代燦爛女神李麗華,比姐你還早了四年登陸美洲在西片《中國娃娃》名副其實領銜主演的女主角,導演波扎殊為首屆奧斯卡最佳導演。我將前輩露面,並非與姐一較輕重高下,而是,上世紀東方面孔的女演員於荷李活大片一炮而紅而締造票房再揚威國際的,閣下是絕無僅有。黃柳霜演了不少被扭曲形象的配角,歿後重新評價來得太遲。李香蘭被卡士作惹火尤物演喜劇,而且是以日人山口淑子掛名。《末代皇帝溥儀》已穩佔巨鑄經典的位置,於奧斯卡得到包圍的九個大獎,但作為華人的演員,陳冲連提名都沒有,明顯受到漠視。但《蘇絲黃的世界》這個失而復得的角色,本來也有玩偶辱華的危機,但你的問心無愧,天真嫵媚甜美,觀眾都視你為性感象徵。除了得到金球獎提名,真正進一步認同,是沒有辜負你習舞的實力,立即贏得環球出品金禧歌舞片《花鼓歌》,再下一城,流傳價值至今,也是你的金禧紀念。

七十年代你留港的日子較長,作為劉芳剛導演的弟子,我曾在現場學習,你與曾江分別是男女主角,飾演騎電單車勇猛的新聞先鋒,時光逝去四十載,媒體同袍紛紛否定有我腦海中這段歷史,曾江也全無這個畫面,影迷指我錯把你唯一的國語文藝片,柯俊雄合演的《不再有春天》,混為一談,又試張冠李戴。我不敢再向你求證,免你再度向我安慰,心忖我確是邁進思覺失調的另一階段。也不想離開了十一年的劉老師為我沉冤得雪,解我啞謎,寵召我去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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