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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國亮.我問人:人問我

出家如在家

專欄
2017.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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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Kam,

我小時候共同成長的動畫人物是「一休和尚」、「多啦A夢」……你說我們相距二十年,他們是Peter Pan?小王子?

李嘉欣

Dear Michele,

無徵不信,闕疑傳異。很遺憾我沒有成為考據學家的一分子。

從出生到此刻我牢不可破的,有形有聲有感的第一個片段,經過漫長歲月的求證,首先,不可能來自蘊藏着在懷孕者體內我的胚胎,雖則五一年春夏交替度過了三分一的周期,我已有小海馬的外觀,基本器官開始成形,身長六十毫米,心臟急建跳動,四圍擠迫得要踢腿打空翻,眼睛大得要跳出來卻無能力睜開,我是直到我足月重四千克,衝出了這個環境,而不需重新納入那個濕漉漉的包包,逐漸才掌握了這些堆砌出來的過程,事實上異常依稀。所以第一個微片段,應該是來自十一個月大,視平老是跟地板扯平,我沒有站起來的能力,在長條木紋的地上爬行,嚇破膽的經典主觀畫面,是有一個含冰棍可以通屋跑的男童,將小足球向着我直線射來,很明顯我身後是塊牆壁,波餅從我左耳或右耳反彈回去,就像今天要戴眼鏡的立體身歷聲,他的恃強凌弱令我魄散魂離,簡直是我人生如何擺好固定攝影機位,拍低成本驚慄片的第一份教材。但沒有矢志復仇的下集上演,因頑童被我父親掌摑後腦,啪啪有聲令人同情,偶然也餵我舐他的紅豆雪條,失蹤的原因,聽大人說他已回到美國的家裏,我還聽到他有個雄赳赳的外號叫做野仔,從不懂得懷疑那是非常刻薄的代名詞。他留下了一堆雜物,家人也沒有清除,隱隱然雙方面都保留這個小朋友會有重臨這個地方的一天。我是在他的剪貼簿中看到很多四格漫畫,在公仔嘴邊發出的一行行蟲仔,都是我還未曉背的ABCD,有一個小主角滿面雀斑,牛王頭的神情與他十分神似,跳到去我唸小學時,才知曉這是家傳戶曉的是頑童丹尼斯,在我出生的同一年,由一位Hank Ketcham把他帶來這個世界,美國報紙每個禮拜有連載,丹尼斯的盞鬼與難服侍,數十年後由日本的櫻桃小丸子承傳。如此這般,我特別落力注意頑童激死父母搵山拜。爹哋落廚,卻抱着幼弟弄兒為樂,丹尼斯心生妒忌叱喝:「唏!你不是應該開飯給我們吃的嗎?」媽咪秤犯過的丹尼斯上大腿打屁股,他竟好心勸導:「不要太用力,我後褲袋有包茄汁在裏面。」輪到每晚臨睡前跪在牀前向上帝匯報打交道:「我昨日沒有打擾你,猜想你星期日比較忙。還有,我有個小要求,希望你令到老師忘記我今日做過的事。」我也試過用很水皮的英文單句,寫郵柬寄到美國去,給省過我波餅的這位關係模糊的親戚,但不敢查問他的父親到底在哪裏。也從未見他半點回音,只在八十年代偶然的家庭飯局,出現了他回來探親的兒子,眼耳口鼻似到十足的少年,暴露了爸爸的一二,原來他在唐人街的報館畫廣告插圖,下班時給橫過的小貨車撞到不似人形,茶樓午茗的喧鬧,令我無法組織到頑童兒子口中的頑童爸爸的去向。只知道擠迫的住所全部都是漫畫書,猶如傳教士形容真主,無處不在,處處都在。

嘉欣小姐,一手一腳帶大孩子的父親,盡可能給他們一段明確的幸福日子。一九二六年英國的作家米恩,將兒子羅賓和他的布偶維尼,創造了世上本無事的生活在紙張,由霎柏插圖,樸樸有聲,在百畝林吟詩作對。我很執拗在一九五六年米恩逝世前一切淡泊的優雅,長手長腳的維尼,終極長眠在紐約公共圖書館內。走紅的替身男神二世,還魂並無借屍,可恨的是商人樂於將其首級安放在馬桶坐墊及拖鞋上面。《花生漫畫》的父親舒茲用了五十年去養育了以查理布朗及小狗史諾比為首的八大成員,二千年二月十二日彌留前委託兒女小狗小鳥翌日在報紙如常平靜地呈現他的告別宣言,一家人都非常得體。子女備受愛戴,衣食無憂,領隊的主打總要犧牲作吉祥物,無可厚非。有朝一日我平心靜氣,在電腦向舒茲拜山,問他可曾授權給日方,膽敢將查理變成混血熊仔機械人。認真可怒耶。

英明的父親,都懂得把孩子交給有品的人去領養。物以類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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