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繾綣星河

林奕華:委曲求全的一對

專欄
2019.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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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林奕華

可恨者,是否必有可憐之處?

如果這句話是某種真理,《給我一個吻》(一九六八)的第一女主角,應是片中飾演歡場女子白夢萍的夏萍。但排名到戲分,儘管片名所指的「我」和「吻」都屬於夏萍那條故事線,然而若論號召力,陳寶珠的女一號仍是當仁不讓。

片中,陳寶珠是第三個登場的角色。故事由「包養小白臉」的夏萍說起。被她取名Happy的「愛奴」呂奇,本名志剛,為了供養老母,他出賣肉體,卻盡力保住尊嚴,對米飯班主從不巧言令色博她歡心。

女的以色相示人,男的被街坊譏諷吃軟飯,理論上應同病相憐,但粵語片世界有一不明文規律:女主角出於污泥可以,但不能把男主角拉入泥淖。即便《給我一個吻》光是夏萍呂奇已經可以演完一齣戲,編劇還是要多添一個「可憐」的角色,既平衡男主角的心理─他不是長居兩性權力的下風,也能拯救弱女於虎口;又可以滿足觀眾的投射─為勢所逼,每個人都有委曲求全的時候。

那就得把原是百貨公司售貨員的陳寶珠趕入窮巷,至少也要在身份地位上,由小家碧玉,降級至跟夏萍與呂奇看齊。

「我係一個寄人籬下嘅『廢人』,每晚七點鐘之後要去一個人屋企度做嘢。做咩?同佢飲吓酒傾吓偈。」對片中純潔女孩表白身份的呂奇如是說。
「我係一個寄人籬下嘅『廢人』,每晚七點鐘之後要去一個人屋企度做嘢。做咩?同佢飲吓酒傾吓偈。」對片中純潔女孩表白身份的呂奇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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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順女兒拒絕當舞女但答應捧酒,以為是勞力換取報酬,沒想到醉翁之意在於制服帶來的幻想。

故此不得不在劇情上費些周章:夏萍發現呂奇暗中與陳寶珠交往,糾黨到寶珠服務的化妝品櫃枱「踢竇」,直至警察上門拉人,呂奇聞風趕至,把臉漆上黑油扮演「阿差」護衞員的周吉才一錘定音:「你唔使再嚟搵佢,老闆已經炒咗佢魷魚!」

呂奇找不到工作淪為「吃拖鞋飯」,陳寶珠的父親高魯泉雖然要用輪椅活動,罵起呂奇卻沒有絲毫不便:「我老實同你講,我個女養我都唔係養得幾掂,你想佢養埋你,你好行嘞!你係咪想叫我個女去做舞女,如果係,你快啲行開一邊,我以前係做大班嘅!你精精地就快啲走,如果唔係,我腳骨都打斷你!」

坐輪椅者要打斷別人腳骨,不容別人打他女兒主意,他卻親手把女兒推入火坑:「做舞女有咩唔好?坐枱嗰陣,即係籮柚坐銀紙,跳舞嗰陣,就聽音樂行銀紙,總之陪客人,分分鐘都係賺銀紙!」寶珠嚴詞拒絕,說明唯有用勞力賺錢的工作才肯去做,「咁你捧酒肯唔肯做?!」寶珠一字回應:「做。」下一場,她已是兔女郎打扮,在酒吧的上下其手中穿梭。

笑貧不笑娼明顯也可用笑男不笑女引證,羞辱追求女兒陳寶珠的呂奇吃拖鞋飯,因為男人不能沒出息。換了鼓勵女兒當舞女,身為父親的高魯泉卻樂見其成,因為胸有成竹她能釣到大魚?
笑貧不笑娼明顯也可用笑男不笑女引證,羞辱追求女兒陳寶珠的呂奇吃拖鞋飯,因為男人不能沒出息。換了鼓勵女兒當舞女,身為父親的高魯泉卻樂見其成,因為胸有成竹她能釣到大魚?
姓白,名夢萍。夏萍在《給我一個吻》裏的名字可能是為職業需要而起,歌台舞榭,虛幻飄泊,最後能夠寄望的,亦不過是「一個吻」。
姓白,名夢萍。夏萍在《給我一個吻》裏的名字可能是為職業需要而起,歌台舞榭,虛幻飄泊,最後能夠寄望的,亦不過是「一個吻」。

身上是引人遐想制服,誰叫美國花花公子雜誌創造的慾望符號如此成功。這時候的陳和呂終於更為登對,一是二人皆為孝道犧牲自尊,二是,逆來順受的性格,撮合二人「卿須憐我我憐卿」。

夏萍飾演的白夢萍,如此這般從一段情感中的甲方乙方變成第三者,同步走上可憐變成可恨的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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