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繾綣星河

時裝表演?

專欄
2017.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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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屋簷下》(一九六四)中有一個鏡頭,對多數人而言只是一瞬即過,但我第一眼看見它,就覺得不太協調。

背景明顯是在片廠搭起來的一條橫街陋巷,「德釀酒莊」是唯一高掛的牌匾,兩邊行人路很狹窄,路邊有小販擺賣的攤檔。這種情景放在一九六〇年代的背景,就是貧苦大眾的生活圈。有趣的是,走在其中的女主角苗金鳳,是路人甲乙丙丁中的唯一女性,一個個唐裝衫褲的(中年)男人身影,格外襯托出一身洋裝的她「淪落紅塵」。

上一個鏡頭是「外景」,猛烈的陽光被苗的表演轉化成看不見的汗水,雖然穿得俏皮輕巧,手上還拿了包包,周圍到底不是名店和商場。但她為何不勝勞累,卻在下一個鏡頭接回廠景的木屋區時(也只有男人和唐裝)才水落石出。原來不只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踏破高跟鞋也找不到養活一家四口的工作──「我咪又係去見工嚟,人哋話我係廠主小姐喎,唉。」──而是,話音才落,忽見苗嘔吐大作,觀眾即時心領神會,她的下一個厄運又已臨門:為不負責任的紈袴子弟珠胎暗結,將要令她的生活重擔百上加斤。

但,我作為觀眾,卻仍無法從她求職無門的理由中找到她在穿衣選擇上的合理解釋。「人哋話我係廠主小姐喎。」雖然劇情未交代苗所飾演的朱欣欣應徵什麼工作,只是,就算是寫字樓職員,以她當天的配搭,是不是也不能奇怪自己身份與造型不相稱,故此「招人白眼」?

當然,在那個年代,寫字樓女職員給人的印象也是辦公室花瓶,穿得體面是理所當然。但我看朱欣欣作為一個角色所擁有的穿衣品味,確實存在取悅自己與服務別人的矛盾。她,喜歡斑點和圖案,喜歡小花朵,小領帶。即便經歷人生巨變,她的衣著風格不受絲毫影響,這和她一家子住木屋但仍放得下一部grand piano如出一轍,就是口頭上叫苦連連,看上去依然故我。這個「我」,並不是角色的本來面目,而是電影作為商品,必須讓觀眾自我投射的「她」:貌似身處水深火熱,卻又適度與現實保持距離,通過一位美麗的女明星。

苗金鳳在《香港屋簷下》中,是在一幕以自己的旁白道出「阿媽又死咗,爸爸又癲咗,軒利又喪盡天良,沖哥又⋯⋯(進入監獄),而我又拍手無塵,你叫我點過得呢個難關呢?」後,才換上了象徵中下階層的中式衫褲。這身衣服的功能,又讓下一幕的戲劇說服力大大加強:如果一身時髦符號的朱欣欣站在懸崖上要跳海,那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主病患者的「撒嬌」,但換了中式衫褲,同樣是對環境改變的無能為力,朱欣欣的但求一死只會惹人同情,因為,誰都能夠認同她的身份,叫弱質女流。

又偏偏那麼巧合和微妙,自從朱欣欣換了一身衫褲,當她匆匆從懸崖跑回木屋區,路經搭景建成的橫街窄巷,在她身邊走過的,都是和她穿著一致的女性。可見唯有通過符號的改換,朱欣欣的命運才不是個人的而是集體的。

但下一場戲,她的身份又變了。若按上述劇情發展,「死過翻生」的朱,理應腳踏實地,利用身上的造型,走進人羣,把包包換成飯壺,走進工廠,真正活在「香港屋簷下」。然而,孕婦洋裝取代了胼手胝足的角色面相,並且,當她腹大便便,又左右手各一個的帶着小弟妹往監獄探望被奸人所害的沖哥(青梅竹馬戀人,由丁亮飾演)時,朱欣欣又更像是時裝表演多於忠於現實──一雙玉臂那麼修長,窄裙又如此熨貼,「大肚婆」會不會只是某款潮l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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