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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華.繾綣星河

林奕華:金句王始祖

專欄
2017.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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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在粵語片世界,就是「被欺負的人」。然而,「被欺負的人」的好,必然是建立在另一種人的「壞」之上,那就是「有錢人」。由此邏輯推論,好人的「好」,如果都是反映在飽受無理的迫害,例如資本家的剝削,卻仍然「百忍成金」,看上去便和軟弱、無能無異。《香港一婦人》(一九六四)中吳楚帆在忍無可忍下,對妻子容小意發出的咆哮,與其說是出於夫婦之間的嫌隙,更準確的說,應是階級鬥爭中的「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當然,乍看作出反抗的吳楚帆是錦衣玉食,但在他的人格深處,應該是自卑的,甚至自恨的,因為昂藏七尺,竟要彎下腰來,在一隻指住他的纖纖玉指之下,爬過去。

一九六〇年代的時裝文藝片在我輩的成長歷程中,一直扮演着分裂的價值觀指南針。一方面是西洋文化帶來的浪潮:時尚、奢華、自由、幻想,通統以「青春」的名義衝擊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心靈。另一方面,傳統觀念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們,長大是刻不容緩的,因為,現實是殘酷的,人心是叵測的,社會是複雜的,生活是艱難的。自我的實現,不可能比同舟共濟更能度過面前的難關,所以,我們習慣了楚原電影中經常出現的大客廳和大樓梯,但是我們也不會因看見一間小木屋放得下一隻grand piano而詫異──貧變富,富變貧,大起大落,危即是機。

「香港」的命運,本來就是瞬息萬變的,為了做好準備,身為香港人的我們,實在沒有時間蹉跎在名叫「尋找自我」的遊戲當中。

故此,雖然由一九六四年至今已經超過半世紀,吳楚帆在《香港一婦人》中的「宣言」還是那樣具有切膚之痛的感染力。它的程度,容或比不上李小龍經過後世一眾港產片男明星們再發酵的「你唔好『蝦』(欺負)我讀得書少!」不過,吳楚帆在數十年的粵語片角色裏吃過如此多的苦頭,歷史到底不會讓他在集體回憶中空手而回。拍攝於《香港一婦人》的同一年,吳楚帆把他於「一婦人」中塑造的悲慘角色再往巔峰處推,在《香港屋簷下》(李晨風導演,朱克編劇)裏,受不了奸人所累造成的精神傷害,他的一句對白成就了這部電影永遠被記住的價值:「食碗面,反碗底」,一臉瘋狂的他,在我眼中可以是莎士比亞筆下的「李爾王」,而在香港影史上,則可能是「金句王」的始祖。(雖然早在一九五三年的《危樓春曉》裏,他的一句「人人為我,我為人人」,也是家傳戶曉。)

就時代意義而言,吳楚帆扮演的「好人」,標誌的是一種「寧吃開眉粥,不吃愁眉飯」的樂貧精神。儘管,《香港一婦人》中他向董事長太太辭了職,可是在同一場戲裏,容小意意外墜樓,他的兒子杜平因涉誤殺罪入獄,容小意彌留之際還來得及向他和白燕懺悔認錯,理論上否極泰來,他的總經理身份能夠保住之外,說不定還可升任代理董事長。

《香港屋簷下》則大大不同,不同於在劇情發展上(多於角色的戲服設計上),它是更義無反顧的與基層大眾走在一起。原因是,電影開場時吳楚帆的生意失敗,就是敗在比不上把他全副身家吃掉的李鵬飛心狠手辣。而李鵬飛在片中的「奸商」本色,源自粵語片中多數「壞」人的原罪:為富不仁。

也就是吳楚帆口中的六字真言:食碗面,反碗底。

但在十三年後,吳楚帆出現在電視劇《狂潮》時,卻一改戲路,飾演吃掉了夥伴(石堅飾的程一龍)一半股份的大鱷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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