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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華.繾綣星河

林奕華:港式楊過

專欄
2024.03.29
撰文:林奕華

20240319_c金庸先生一百歲,筆下人物千奇百怪,想必沒有甚麼意想不到的事情,於他會是只有驚,沒有喜。譬如,假若香港又要出一部新世代的《神鵰俠侶》,飾演楊過的,是姜濤。

常說楊過的戲劇性就在眉宇之間,這一點與姜濤不謀而合。又說楊過有女性緣,但身為男主角,會有誰教姊姊妹妹避之則吉?張無忌的女性緣在於「優柔寡斷」,他寫在臉上的三心兩意對女性根本就是一面旗幟,誰想當贏家便加入戰團吧。韋小寶的女性緣在於「長袖善舞」,英雄不一定要以拳頭奪得芳心,手腕可以比甚麼都重要。至於楊過,吸引力都在他自然而然便挑起女性的母性一面。反叛、孤僻、心裏的小劇場無限大,究其性格的深層基因,是被生父母拋下不顧的無助與恐懼。當初他被郭靖送上全真教,換了楊過是我,就如十三歲被父親帶上飛機,離鄉別井,為的是「學會獨立」,必須入讀寄宿學校。

別忘了第一個為楊過犧牲的是孫婆婆。臨死,被托孤的是小龍女。地點就在古墓派門前。讀《神鵰俠侶》到了這裏,又浮起少時往事,我從異地寄宿歸來,父親安排的接駁學校我只上了一日的課,餘下那學期,天天背了書包出門,「教室」卻是不同戲院裏不同電影。眼見暑期將至,下學期到哪兒上學再不能沒有著落,才給自己找到了一間開在山上的學校,唸了兩年,當上女校男生。

楊過不也曾是「女校男生」?小龍女容或不是校長,只是一位班主任。畢竟由林朝英所創的「玉女心經」,就是學生和密斯必須達到的最高境界:心靈相通。林創心經武學,只想勝過死後留字「重陽一生,不弱於人」的那個「他」,所以只求招式匪夷所思,卻不是置對方於死地。

楊過的身世已埋下怨懟的種子,第一所畢業的學校是師承把說不出口的怨懟轉化為上乘武功。雖然它易犯走火入魔,還好小龍女這位密斯練的是內功,睡的是寒玉床。「外冷內熱」如是早早在楊過的人格裏發揮影響,後來才會在等待與班主任修成正果的十六年裏成為俠之大者。他贈予郭襄的三枚金針,乃把三個願望轉化成三個承諾的兌現。「只要力之所及,無不從命,天下的難事,也義無反顧」,面對郭襄猶如小粉絲對偶像提出的兩個要求:一見楊過的廬山真貌和陪她過生日,今非昔比的楊過,不免會感大材小用,只能怪這時候他的女性緣已提升到另一層次:告別「阿飛」,成為「大叔」。

姜濤能勝任「Uncle楊過」嗎?

屈指一算,劉德華、古天樂兩位港版「Uncle楊過」,均在青壯時期以「扮老」成就經典。反正中年男子的魅力永遠壓倒青衫薄的少年郎。只要往兩邊髮鬢灑上幾滴風霜,那便是成熟之美。當年劉德華仍有幾分嬰兒肥,古天樂又顯發育未臻完美的瘦削,多得白髮造型,二位把浪漫訴諸盡在不言中。姜濤晉級神鵰大俠的門檻,恐怕沒那麼容易,誰叫一張娃娃臉不好處理。

尚幸娃娃臉上,又總是心事重重,才讓我對姜濤寄予厚望。楊過從小便在各種情意結中打滾,父不父、母不母、師不師、妻不妻、情不情,才有必要在斷腸崖上熬過了「自我和解」的十六年。一樣被寂寥折騰,他不似李莫愁般遷怒於人,才能與心上人大團圓。三枚給郭襄的金針,是希望。要追溯當中的善意何來,不也就是「十六年後,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刻在他心上的希望的力量?常有人問為甚麼是「十六年」?以腦筋不怎樣轉彎的個性,我的答案是,小龍女的靈感會不會來自石上不多不少的那十六字?

十六年,夠不夠讓男人由青梅果子釀成酒?荷李活有導演拍過一部真的耗掉十二年的電影,小男主角沒有花假地在觀眾眼前一寸一寸長高,鬍鬚也一分一分長出來。姜濤如果演上楊過,會有電影老闆願意效法前人,也讓神鵰大俠不靠化妝和特技,終於等到四十歲的小龍女歸來嗎?而他,便自然地從二十歲過渡到三十六歲。思念白了他的頭,她卻像從未曾離開。這十六年把二人的外貌,以世俗慣用的長短針,撥回「正常夫妻」的年齡比例上。怪不得有專門鑽研「十六年之約」的一種說法是,此小龍女非彼小龍女,卻是小小龍女,宛如娘親翻版,她是來慰藉本來的前世戀人—儘管她的父親不是他。

「專家」的推論也不是全無依據。女兒代替母親把舊情緣再續,《倚天屠龍記》中就有紀曉芙把女兒改名楊不悔,「不悔」與楊逍一段不為師門所容的「孽戀」,但心底有愧於辜負了宅心仁厚的未婚夫殷梨亭。「不悔」背後「有悔」,惟冥冥中自有安排,失去舊愛,卻重獲了新生,殷梨亭當年若娶得紀曉芙,只是得到她的人,換了長相廝守的是楊不悔,才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等到遲來的春天。

說到殷梨亭,《倚天》中尚有與他有着血緣關係的殷離。甚麼關係不在這裏贅述,只想到當年無綫還未宣布全劇演員陣容,五樓製作部「甄妮」要演倚天的消息不脛而走。大歌星演金庸武俠劇,監製是看上她的哪個特點?一定不會是與汪明荃、趙雅芝爭拔頭籌,剩下來,如果不是由甄妮演「殷離」,便只有紫衫龍王黛綺絲。只是波斯與漢族混血兒的這角色戲不多,大家因而認定,她是要演小昭了。

母親的任務的繼承人是女兒。姜濤又是接過哪一個「楊過」的火炬?總覺可惜的是,那人該是香港電影影視史上第一個「楊過」的後裔,偏從未出演楊過的「楊過」,姓謝名霆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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