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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峰.九龍之子

林一峰:姊妹‧大笑‧木人巷

專欄
2022.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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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林一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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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人,能與你長時間相處得來,關係還能像朋友一樣的,終究不多。在我眼中,媽媽與三位姊妹的感情十分要好,四姊妹常常在周末的時候在外婆家中相聚,在睡房裏談天說地,有時候於一個下午我會聽到多次大笑聲,姊妹們笑到飆出眼淚,之後整個晚飯大家都還是帶着笑的;內容是什麼?可能當事人本身都忘記了,我也只是記得歡樂的氣氛。還有,當大人們快樂,我的所有請求都容易被允許,所以我分外喜歡大人們快樂。

只有笑聲的大家庭是不存在的,一個真實的大家庭,必然會有爭吵的時候。不知道是哪來的洞察力,我小時候就知道,誰笑得最大聲,誰就愈有心事放不下。日子一路過,我找到了音樂,然後慢慢離開了每周去一次外婆家的習慣,跟着發生的許多事,我也不再在場,一眨眼,我們已經失去了很多時間,再一眨眼,一些事,再一眨眼,一些人……都是意料之內吧,選擇離開就不要終日回頭想假使如果。

讓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是,雲姨比外婆先走一步。

癌症末期的雲姨,連站起來都吃力,但她仍然堅持要把自己用完的餐具立刻親手洗淨。強悍若此,雲姨由始至終都憑着一副傲骨撐到最後,只是我後來才想到:她不接受別人幫忙的傲氣,亦很可能是導致她的日子從來不易過的根源。

這點不是跟她的媽媽,即是我的外婆很相似嗎?

最喜歡跟外婆唇槍舌劍的是雲姨,令外婆氣得破口大罵的是雲姨,但第一個發現外婆有年老失智症的也是雲姨,把外婆照顧得最好的也是雲姨;最能惹怒你的人,其實是跟你最接近的人,更可能是最明白你的人,但這些事情,都是要兜兜轉轉各自有些經歷才會明白,能不能做點什麼去修補關係卻又是另一回事。

親人把一切最難解決的生命問題放在你跟前,你處理與否就看緣份跟選擇;我們大多會在外面的世界吸引到跟家人差不多能量的人事,與家人成全不了的,就在外面圓滿,在外面不能圓滿的,就回到家人身邊從新認識自己,整個過程很累人,很花時間心力,然後轉眼間半生過去,幸運的朋友在通過這道迂迴曲折的生命木人巷洗禮後,能夠再回到自己的崗位重新修補某些東西,但我們都知道,有這種奢侈幸運的人始終不多。

我卻始終不理解,為什麼每個人非都要經歷那麼多不可,而修補就是永遠的最大課題;既然每個人的生命都需要修補某些東西,那就是說不完整與不圓滿才是正常不過的,我們最需要做的並不是去修補,而是接受一切的不完整與不圓滿。

我已經再想不起雲姨的其他故事,但她留下來最寶貴的並不是她的故事,而是她認命得來卻又不失幽默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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