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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峰.九龍之子

林一峰:花旦‧烈女‧陳麗娟(一)

專欄
2021.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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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林一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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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緊急疏散只能帶走一件物件,你會帶走什麼?

我的外婆帶走了一桶鞋。如果這件事發生在《Sex and the City》、《Gossip Girl》,甚至是《Schitt’s Creek》,是絕對成立的,愛鞋如命的時裝死侍,每雙鞋動輒幾萬元,更不要說背後的故事。

只帶走鞋?我的外婆?這個故事跟我印象中的外婆太沒有關係了。她個子十分嬌小,每次看到我,她總是甜甜地笑着,沒有過分寵幸,卻從來不會對我提高聲線說話。有關外婆的所有故事,我也只是聽說,可能是我的年紀實在很小,她沒有告訴過我任何她的事蹟,所有片段都是從我媽媽和阿姨們轉述的。

外婆年輕的時候是潮州大戲(潮劇)花旦,陳麗娟這個名字,喜歡看潮劇的人都會認識;她常常進出片場,錄音錄影走埠登台,個子小小但台型十足,有很多戲迷,直到跟外公一起後就沒有再演出。為愛情為家庭付出,很與我心中她的形象相稱啊,而作為一個花旦,愛鞋如命也是可以理解的……這是我聽到的第一個版本。

到我長大一點,我才知道外婆不再演出的原因,是她三十九歲的時候在演出中途失聲,據阿姨說,那天晚上是她印象中外婆哭得最淒涼的一次,從此以後,她沒有再踩過台板,也沒有再唱過歌。

這些年來,我間歇性地聽到多一點點。她四歲時跟比他大幾歲的哥哥(即是我的舅公)從潮州走難到香港,兩兄妹在戲棚相依為命,很淒涼;長大後,她當紅時曾經賺過很多錢,還買了幾層樓,但因為幫別人還債而把一切變賣,「錢財身外物」是她常常掛在口中的幾個字;嫁給同樣仗義的外公後,常常有人上門借錢,卻從來沒有人還錢,所有收入都拿去幫人,寄回鄉下,自己則一直十分節儉。

既然錢財是身外物,那桶鞋又怎樣解釋呢?

那是一九五三年的聖誕夜,石硤尾木屋區大火,一夜之間幾萬人無家可歸,包括外婆跟外公,就是因為那場大火,香港的公共屋邨才會急速發展起來。那時情況緊急,外婆只可以拿走伸手可及的任何東西,巧合地是那桶鞋而已。

說到底,世上不是每項事情都需要尋找合理解釋的,包括大火裏救出的一桶鞋,也包括深不見底的一份愛。

外婆大概是全世界最疼我的人,我最愛的也是她;比較是不公平的,但現在回想,我可以肯定,那是因為她從我有記憶開始,就完全接受與愛我的一切,從我出生第一天,直到在深切治療部隔着視像最後一次看着我,眼中從來都只有愛,而這種愛,就是她給我最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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