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vertisement
林一峰.九龍之子

林一峰:雪人‧失眠‧長途車

專欄
2020.11.05
32
撰文:林一峰

img_1937

外婆住的屋邨要清拆,對於還未夠十歲的我來說是一件興奮的事;俗稱雞寮的觀塘七層徙置區,每家每戶都沒有自己的洗手間,煮食就在一百多呎單位外的走廊,連當時小小的我也覺得小,但每戶都起碼住四個人以上;當時的家庭隨隨便便都有六七個兄弟姊妹,還要三代同堂,住進有獨立廁所浴室的新樓是一個大躍進,很多人都夢寐以求。

終於,外婆從觀塘搬到屯門友愛邨,得到一個四百呎的大單位,我們仍然會每個周末到訪,只是車程從二十分鐘的變成一個半小時,對嚮往在家門外的我,簡直是最好的安排。

每逢周五放學後,爸爸媽媽都會帶我乘巴士到很遠很遠的屯門,到外婆的家度周末去。那間公屋單位有着這個世界最疼我的外婆,有會跟我談天的阿姨,有懂得彈結他的舅父,每次周日要離開時,我都捨不得,多留一會就一會吧,我懇求爸爸媽媽;啊,要趕車,明早要上班上學不能太晚;有時,在回家的路上我還會偷偷的哭泣。

冬天。有一個周六晚上,還未出嫁搬走的阿姨跟我一起坐在客廳的牀上,蓋着棉被,給我讀故事書,是Raymond Briggs的經典《Snowman》:小朋友親手創造的雪人活了起來,帶他飛上天空,遊遍世界,然後送他回家;第二天早上小朋友醒來,雪人已經溶化,故事就完了。

很淒涼。很震撼。當時我不能接受雪人會消失這個結局:那即是他死了嗎?我小小的腦袋開始胡思亂想,如果我是那個小朋友,即是雪人的創造者的話,雪人明早就會消失,我可以承受那不可避免的離別嗎?還有,我的雪人再不是商場裏圓圓大大的塑膠,而是一個有感覺能力的生命;雪人究竟在想什麼?我是雪人的話,我會為需要離開而傷心,還是為了可以相聚而快樂?噢,我明天就要跟爸媽回家了,我、雪人跟那位小朋友都要離開喜歡的人……

聽完故事後的整個晚上,我的喉嚨都癢癢的,怕驚動大人,不敢哭出來,我不想故事就此完結,我在想着不同的延續,不同的可能性;隔天回家那段路,那幾程長途車,我坐在雙層巴士的上層吹着風,想像多少雪人的痕跡散落在天涯海角,很可能在屯門公路旁的海岸跟我擦身而過,甚至變成風刮在我的臉上;十多年之後,雪人變成了一首歌,再十多年之後,我用雪人的第一身唱出了他臨終之前的一生搜畫──《再見雪人》。

從雪人開始,我的世界裏一花一草都有了靈性。有能力從別人角度思考的人,世界更闊更大更立體,可能眼淚會多一點,但快樂也會深刻一些。

十歲的那個晚上,我的生命開始不一樣。如果我問你第一次從別人角度出發想事情,可能太遙遠想不起來,但是,對上一次呢?你能記起嗎?

關智斌 許志安 馬國明
人氣 TRENDING
鄭秀文 許志安 黃心穎 蔡一智 馬國明
https://www.mpweekly.com/entertainment/wp-content/uploads/2020/10/img-1937-20201029055645-150x150.jpe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