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vertisement
林一峰.九龍之子

林一峰:恐懼‧仁慈‧玩具車

專欄
2022.05.13
撰文:林一峰

lyf2791樓上的鄭家是屋村家庭的典範:母親溫文爾雅,父親開開心心,女兒聰明伶俐成績名列前茅,細佬細細個就一表人才,又靚仔又有禮貌……我可以一直數下去,直至天荒地老。

有一次我被邀請到他們家跟細佬玩耍,坐在地上,細佬慷慨地拿出所有玩具車跟我分享,其中有一輛是玩具巴士。啊,十歲的我,最愛就是玩具巴士。玩具巴士啊!嗯。嗯。我離開時把它帶回家跟我的巴士一起也不錯啊。嗯。他又聰明又多人疼,又擁有很多玩具,這巴士也不是新的,他不會介意的,很可能他也不會留意到呢。嗯。嗯。嗯。對呀,他什麼都有啊,常常有人讚,媽媽又好人,爸爸又會微笑,他那麼幸福,他什麼都有,我就什麼都不是,連考第一也只被警告不能驕傲,我怎樣也不夠好的了,我做什麼也不會夠好的了,我拿走這輛巴士作補償(!)也是天經地義的啊。嗯。嗯。嗯……

莫論藉口是什麼,一念之間,我做了一個很錯的決定:我偷東西。我趁着沒有人看見的時候把玩具巴士放進了自己的口袋,離開時把它帶回家。

那輛玩具巴士確實讓我開心了一陣子,直到第二天下午,讓我最恐懼的事情發生了:鄭太攜同愛子來敲門,說昨天我們玩耍之後,他們發現細佬少了一架玩具巴士,而我是唯一的客人,問我有沒有拿了呢?是不是不小心拿了呢?……我說,不知道。那一刻的我世界忽然天昏地暗,心想,一切都完了;我絕對不能認我偷東西,我認的話,平常沒有表情的爸爸已經會打我,我認了會有什麼後果?上次我覺得自己成績好,感覺良好就已經被媽媽用藤條打,警告我不可以驕傲,現在貪心偷嘢會對我有什麼懲罰?老師會從此將我列入黑名單,然後我會入獄(係呀,我真係有咁諗過),前途盡毀,已經沒有什麼的我將會一無所有。

當時雖然我應該已經不能正常運作,鄭太卻依然溫文爾雅。她愈有禮貌我就感到愈冰冷。我沒有認錯,鄭太禮貌地說,如果你記起什麼就告訴我們吧,然後就離開了;我以為過了這關就可以了,我安全了……嗯。

好戲,之後才正式開始:我要格外小心隱藏好賊贓,看到鄭家的朋友就避開,心情一直惡劣,愧疚、憤怒、恐懼一併來襲……有一次兩家人碰面時,溫文爾雅的鄭太還在溫文爾雅的暗示那玩具巴士的下落。事情到後來是怎樣解決的呢?是不是不了了之呢?是不是媽媽鼓勵我鼓起勇氣歸還巴士然後認錯呢?還是這只是我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的想像呢?我不記得,我問媽媽,連她也不記得了。

以上故事的細節應該跟現實有些出入,但這兩件事是肯定的:我死口不認自己偷東西時的漸進式恐懼;當時我應該還未完全明白誠實的重要,然而我知道了不誠實的時候自己需要面對的內外恐懼與壓力,我知道「下次唔好喇都係」。但讓我印象更深刻的,是鄭太。鄭太當然心中有數,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卻沒有當場拆穿我,平心靜氣給我機會解釋、道歉;在我的印象中,她好像明白孩子是會害怕的,孩子是需要機會學習的,在孩子學懂對與錯之前,其實最需要的,是仁慈。鄭太也有可能沒有想那麼多,她只是純粹一個仁慈的人。

一個決定可以改變以後的路,大家都知道,但沒有多少人能夠經歷、體會及明白仁慈與寬恕的力量,我有幸能遇到鄭太。

鄭太,我是那個十歲的時候在你家偷玩具巴士的小偷,讓我在這裏向你和光弟鄭重地道歉,更重要的是,謝謝你當天的的仁慈,我一直記着這份你有意或無意送我的禮物,我也常常提醒自己要將這份禮物送給別人。無論你現在身在何地,願你一生也平安快樂。

星級企業大獎2020 莫文蔚 聲夢傳奇
人氣 TRENDING
王力宏 梅艷芳 李靚蕾 姜濤 MIRROR ERROR 張家朗 香港小姐 聲夢傳奇 炎明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