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
從上一首親自曲詞的作品，岑寧兒（Yoyo）相隔八年終於推出《光透進來的地方》。
很多人問她，為甚麼要等這麼久？她平靜地回答：「有啲事情就係要咁耐！」她不是故意停下來，也不是完全停止創作。她為別人寫過歌、為電影寫過旋律，上一張《Homeless》EP裏，她也參與了主題與概念，只是沒有為自己落筆……
寫給自己唱的歌，對她來說是另一回事︰「好接近核心、好赤裸、好脆弱嘅嘢。」一個人要先夠堅強，才敢把那麼脆弱的東西拿出來。
岑寧兒說，這需要勇氣，也需要時間儲蓄，她用了八年。
八年前的二○一八年，記者小心翼翼地提起時間點，提起已經離開大家的盧凱彤，現場的空氣彷彿短暫凝固了一秒，定一定神，Yoyo說：「我唔排除潛意識有關係嘅，但其實好難去明言每一首歌係俾邊個。」
Yoyo表示，《光透進來的地方》的起點，是一個畫面，她心裏一直有一個影像︰一顆心臟，布滿裂縫，不是被完全打碎，而是有很多細細的、尚未癒合的痕，Yoyo說︰「覺得呢個畫面好能夠描述我嘅感受，或者我正經歷緊嘅事情，好接近核心、好赤裸、好脆弱嘅嘢。」歌詞裏有兩句極具力量的字句：「雖然心臟還在痛，但是心臟還在跳。」亦重複一句︰「Yes, it hurts, it hurts, it hurts / But I’ll heal, I’ll heal, I’ll heal」既是承認，也是選擇。
一顆充滿裂縫的心臟，令Yoyo想到金繼，那種把破碎瓷器用金粉重新接合的古老工藝。裂痕不會消失，反而被金色重新連結，成為器物最獨特的部分。技術上極其困難，過程漫長，成品永遠不再是原來的樣子，卻仍然完整，破碎與完整同時存在。金繼對Yoyo來說，不是親身實踐過的工藝，而是哲學。她沒有親手修過任何瓷器，只看過別人做，或者成品，畫面與含義遠比實際操作重要。
她的傷痛我唔會放低
整個訪問，Yoyo沒有說出「盧凱彤」的名字。她倆識於微時，兩位熱愛創作的女歌手，曾於二O一○年至二O一二年間，加入陳奕迅的《DUO陳奕迅世界巡迴演唱會》組成「Eason and the Duo Band」，接近三年的世界巡迴演出，令兩人建立了更深厚的友誼。
問Yoyo，至今在盧凱彤的生忌，仍會停工紀念好友嗎？她說︰「是！」八年前的傷痛，放下了嗎？Yoyo沒有一絲猶豫，十分堅定地說︰「關於她的傷痛，我唔會放低嘅，我覺得失去親友，唔係一件放低嘅事，嗰個係帶住行嘅，佢永遠都喺個心入面，唔會放低嘅。」這或許是關於失去與悲傷，最動人也最真實的註腳，我們從不需要強迫自己去「忘記」或「放低」，那些離我們而去的人，傷痛會成為身體的一部分，就像金繼工藝裏的金色漆線，沿着裂痕生長，最終成為我們生命形狀的一部分。
Yoyo續說，從來不覺得自己創作很慢，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有啲事情就係要咁耐。」八年裏，她儲了很多東西，給自己空間，讓過程慢慢發生，而不是各自編好、寫好、錄完就急着發表。
《光透進來的地方》是新專輯的第一首，十一月底至十二月初，十首歌會全部推出。她說，專輯裏有些內容，她已經address（處理）了，有些歌，她在歌詞裏悄悄寫下了給那位朋友的信息，「等專輯推出，你哋聽歌就會知道！」Yoyo透露，全新雙語專輯即將於年底推出，專輯名為《還在》，「仲喺度！」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團隊特別遠赴內蒙古庫布齊沙漠拍攝MV，中間有一個極其神奇的巧合，「其實我寫歌嘅時候，腦海已經有風同沙嘅畫面，但我冇同任何人講過。」Yoyo 笑說：「連混音工程師都唔知，但當我把歌交給導演Miss Bean，她聽完之後，第一時間跟我說『Yoyo，我們去沙漠拍吧！』 我完全沒有提示過她。」當Yoyo站在庫布齊沙漠無邊無際的沙丘上，聽着風聲狂吹，那一刻，大自然的壯麗，讓所有個人的悲喜都顯得渺小而寬廣，「出面好靚，好似AI出嚟咁，但嗰個係大自然嘅力量。」後來她回想︰「終於走到了一個可以讓裂縫透光的地方。」
一羣人共同經歷的情感
Yoyo從台灣搬回香港之後，沒有班底，也沒有一開始就想好要怎麼做。她說自己「冇計劃」，需要時間重新認識朋友、重新找到想一起做音樂的夥伴。遇到鋼琴演奏家張貝芝（Joyce）之後，寫歌、編曲、聲音層次，一點一點重新長出來。
整張專輯採用樂隊現場同步錄音的方式。一半在台北錄音室Lights Up、一半在香港Avon。不是先把樂器逐一錄好再拼合，而是樂手、人聲、羣唱在同一個空間裏同時發生。錄音時情緒隨着演奏自然起伏，少了一份刻意，多了一份現場獨有的溫度。每一件樂器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把聲音都有自己的情緒。當眾人的聲音逐漸疊加，原本一個人的故事，就變成一羣人共同經歷的情感，這次Yoyo與Joyce聯合監製，兩人從磨合到真正一起做音樂，也花了些時間，但沒有錄很多take，大家常常會有一個共同感覺：「係喇，就係呢個take！」。
Yoyo特別珍惜「一邊表演一邊讓歌成長」的過程，去年的Live House巡演，就是用同一班樂手把新歌帶出去試。香港站、日本站都讓她印象深刻，日本那一場，因為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用了她的舊作《風的形狀》，來了很多好奇的日本觀眾。「現在我講一句，旁邊就有人即時翻譯，這種即時的連結很有趣。」
大場館、細場館，Yoyo都試過，她坦言各有各好，細場地有自在，也有更私人的緊張；大場地燈一打下來，反而看不見觀眾的臉，某種程度上更放鬆。她說，出了專輯之後一定會有演出，因為這張專輯本身就很Live，只要把人找齊，就可以直接站上舞台。
Yoyo的新專輯，不是想說「終於好起來」，她承認痛還在，心臟卻還在跳。裂痕不必被填滿，缺口也不必假裝從不存在。金繼如是，人也是如是。
八年之後，她那顆充滿裂縫的心臟，還在。
髮型︰Sam Lo@Orient 4
化妝︰Chichi Li
形象︰Anthony Tong
場地︰Carlyle & Co. Hong K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