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點歷年聖誕除夕新年如何度過,沒什麼意思,因為有意思的事情,不一定就那麼巧合,在節日裏發生。但節日也像金錢一樣,至交一直伴侶之間,重點不是金錢,但錢字卻往往是一面你最不想看到的照妖鏡,或是照見人性善良面目的湖水。再不重視節日,節日卻總定時向你作出民情報告。
有年人在大陸,過幾天就是聖誕,再過幾天又有工作,就索性留在那裏更省事。同行的人都有家累,有義務要回港交人,為他們沒有什麼瓜葛的主耶穌慶生。我堅持一動不如一靜,一個人留在那裏,花了許多脣舌才說服他們,准我留下來吧。
我留下來,當地一個朋友非常熱情,一定要陪我過聖誕,但是要先去參加朋友的聚會,然後可以早退,回來與我吃飯。我又花費了好多脣舌,表示沒關係,我不願意讓對方一腳踏兩條船。對我來說,身在曹營與人周旋,心卻牽繫着另一個地方,什麼時候趕赴另一場約會,是自找煩惱。可是,明顯對方很習慣而且頗享受趕場子的樂趣,所以比我更堅持。於是只好等,我不怕等待,如果能說得準一個時間,哪怕再長,也還有打把事情可做,偏偏想着等情況,大家也只能大約在幾點,大約是最令人忐忑的,雖然那個人不是誰,又因為那個不是誰,所以更不值得。
我打開了隨身帶來的一本小說,看得津津有味,然後,心裏萌生了一個歹念:千萬,千萬別那麼早回來,我正樂在其中,別腰斬我的樂趣,等一下實在難以分神,從小說一下子跳回現實。不久,肚子有點餓,於是我就隨便點了酒店一碗牛肉麵吃。剛吃着,那人剛好趕上,見我在吃麵,更一臉內疚,看得我也內疚起來。那人說,聖誕該吃聖誕餐噢,我說,酒店菜單裏的確有這套餐,不過我更愛吃牛肉麵,聖誕快樂,不是應該快快樂樂地,愛吃什麼就吃什麼嗎?那人堅持要再點一個標準的聖誕餐,但是他又已經在別處吃撐了。
這二人聖誕集會,結果是那人看着我勉強把聖誕餐吃掉,為了不辜負他的盛情,我得很用力地吃給他看,表情非常生動。正當我有點擔心,吃完之後,我的小說如何還能繼續,誰知,那人卻已無聲無息在電視聲浪中睡着了。他醒來之後,也實在太疲乏了,沒聊到幾句,就互祝一聲,打道回府。我有點慚愧地偷偷鬆了一口氣,沒想到,這慚愧之心,卻在那人走後,影響到我連小說也看不下去,因為我自覺好像在嫌棄人家真心的熱情,我從來沒有這麼像一個壞人。
如果不是為過節而過節,我們大可悠閒地吃頓飯,談談天,最終,熱情卻成為彼此的牽累,何必。從那以後,稍微有點勉強的聚會,安排有點需要費心思的所謂節目,我都一概放棄,節日讓我學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