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歡觀察。
在茶樓的椅子坐下以後,她不像一般人一樣立即埋首餐單、清洗碗筷,或者聊聊今天吃什麼點心。她會將枴杖放好,抬起頭,小頭顱緩慢地晃動,眼神鬆弛渙散,活像腦筋跟頭兒轉得一樣緩慢;這就是她觀察的方式,銳利目光欠奉,彷彿望天打卦。她口中說着,今天經理不在,瘦姐一個人服待五、六,哎喲那位阿伯終於再度出現了,大抵是腳患痊癒了,哦,聘請一位新來的?還未熟手,在茶水部打轉,不知道自己先做什麼才好……如果你願意聽,如果她不太餓,她還可以繼續張望,向你解說更多;那些你從不為意的事。
到露天花圃買盆栽,我垂頭挑花,她東張西望,喃喃自語,老闆有兩架貨車,哇不止,三架,生意真好!石屋呢?石屋在哪?噢這篷是新搭的,鐵支架新簇簇……石屋在哪?我問,什麼石屋?她堅持有一間石屋。通過帳篷後,她停下,說着,看,石屋在那邊,我以為給拆了,哈可別以為我忘記了,就是有石屋嘛。原來她所指的是花圃辦公室,雖然曾經在那兒購過數次盆栽,我可沒為意那是石平房。我多麼慶幸她將思緒訴說而出;若果她保持沉默,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她擁有獨特的觀察。挑好盆栽以後,她在石椅子上坐下──其實是因為模仿着她,我才留意到椅子由石所製──她抬起頭,就如她的招牌動作一樣,望天打卦,一會兒後,她說,瞧!好可愛,有一排小鳥!我舉頭看,心中驚訝,她的眼真好,那列鳥兒可是在遠方的大廈上呢。我的心靈忽爾充沛,內心飽滿了對她的愛和敬意;如果我不在她身邊,我永無法看到那羣鳥兒,永無法得知她心中所想。
她觀察。她關心。不去鎖定自己的觀看目標,讓她看到更多。她抬頭不停地將環境吸進心裏。她讓我吸進更多;那些我視若無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