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許盧海鵬的人生,如差利卓別靈所言:「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
鵬哥的前半生:生於針織廠商人之家,由面對日本侵華逃難開始,其後因盧父身份,他淪為文革被批鬥對象,幾年的勞改令他偷渡來港。是以,他人生最大的遺憾,是未能陪伴父母兄弟的最後歲月,「他們全部都死了,我當然很傷心。」
誠然,未必每個人都能幸運地用童年治癒一生,不過走過滄海桑田、看透生死的鵬哥,從《演員的自我修養》中領會做大娛樂家的大道理,「扮嘢其實就是做戲,有心做,一定做得到。」
這位憑扮嘢起家的《歡樂今宵》「無厘頭之父」,就連王家衛的《一代宗師》也預留一席給他,讓他飾演英雄地「金樓」的主持人燈叔,鵬哥說:「我去了片場拍了半日,上映時,一個鏡頭都沒剪少,他完全沒刪我的戲分,但那有甚麼好說?」
有燈就有人,這位一代笑匠仍有一個心願,今年八十三歲趁健康好轉,決定舉辦《鳴金收咪演.唱會》,望以歌聲與笑聲繼續娛樂大家。
入行逾五十年小總結
早於二੦一二年,鵬哥憑《奪命金》獲得金像獎最佳男配角,當時他已說演藝生涯無憾,「但那只是電影方面,至於音 樂方面,這次演唱會可以當作入行逾五十年的一個小總結,希望給觀眾看多些。」
他坦言並非首次在文化中心舉行演唱會,即使駕輕就熟,他一如既往拒絕透露詳情,「我有甚麼歌沒有?國語、粵語、外語,甚至粵劇,甚麼歌都有……」
大抵,扮嘢搞笑並不是命運一早「整定」,正如《萬千星輝賀台慶一九九七》當晚,沈殿霞(肥姐)早知他會扮欣宜,她想先睹為快,他都三緘其口不露口風。「我是特登整蠱她,目的是看她頂不頂得順!其實出場前,她一直問我,我只敷衍『就像其他小女孩』,就等她出場之後,立即走進化妝間換裝……」
然後,他九秒九換上一襲粉紅色連身蛋糕裙、戴上假髮,繫上蝴蝶結頭飾來扮欣宜……結果一出場令到肥姐笑到失禁,全靠「不露口風」才造就香港電視史上扮嘢搞笑的最強MVP。
他唯一透露必唱的,是一首經典搞笑歌,那是他化身歌手「羅人」,憑《幾許瘋語》獲得《金像獎歌曲頒獎典禮一九八六》(當年《歡樂今宵》的暑假特備搞笑節目)的Music Video金像獎,他說:「這首一定有!當年我們改了羅文歌詞,把『風雨』變『瘋語』。」
當年他「扮嘢」扮到底,赤腳走過沙灘、樓梯、碼頭的音樂錄像,是九十年代不滅回憶的畫面,加上惡搞歌詞,他邊唱着:「無言踎響街邊凝望雨勢急也亂,似個瘋漢四處偷看食飯擰轉面,徐徐𠼱出雞骨回望以往的片段……」





「海鵬」飛走了
回望鵬哥上半生,他在廣西出生,父親為針織廠商人,育有三子,生於一九四一年的他,正值日本侵華,「我們四圍逃難,直到讀小學才在廣州安定下來。」
盧父分別替三兄弟取名為海濤,海鵬和海潮,排第二的鵬哥多年後才嘆謂,名字早為他帶來寓意,他果真如「大鵬展翅」般飛走了。
鵬哥說:「當時怎知父親改名意思呢!現在回看他倆(其餘兩兄弟)經常在海上浮浮沉沉,始終留在『那裏』;我叫『鵬』,剛好真的周圍飛,就這樣飛走了!」
他坦言當年母親錫哥哥,父親疼弟弟,沒人寵的他,一知婆婆會去戲棚看大戲,他就捉着她衫袖跟着去。台上的唱、念、做、打看得多了,迷倒了台下的他。那些年最開心的日子,是跟街坊蔡國慶(蔡立兒父親)一同收聽和模仿白駒榮唱粵劇。
「大家還會在街邊練功,我阿哥做弦索(即音樂鑼鼓),有時還會用口來表演,我做文武生,弟弟做兵,三兄弟就這樣在街上表演,而我就演到今時今日,所以話,天生是喜歡演戲!」
偷渡游水到流浮山
誠然,做生意的父親沒為兒子帶來愜意生活,「那時大陸講身份,政策支持窮人,反對有錢人,父親是資本家,當然有影響,出身就不好嘛,但這些不要講太多吧……」
及後,他入讀廣州市第二十九中學,他既是文工團團長,也是學校水球隊左鋒,每天生活就只得兩個地方,學校和泳池,其後有文工團找他去演話劇,「被選為團長,因為音樂、跳舞、粵劇,我樣樣都懂,我也沒所謂,希望能為將來鋪好路。」
他的志願,是入讀北京電影學院。「我找了一個能幫我申請入共青團的介紹人,怎料當我畢業,正值那個運動(文化大革命)開始,學院全部不招生……我馬上將那介紹人打餐懵,生活也開始不積極。」
也因他成為被批鬥對象,曾到梅州、海南島和東莞等地接受勞改,得知有人以游泳方式偷渡來港,他在第三次嘗試下,終於成功游到流浮山,並取得身份證。
三十歲人初到貴境,人生路不熟,鵬哥只好租住觀塘板間房,找些雜工維持生計,得悉無綫開辦第一期藝員訓練班,原打算報名的他發現,收生年齡上限為廿五歲,他只好打消念頭,「當時已做到設計師學徒,工資也不錯,有八百多元!」
兩年後,他收到好消息,訓練班上限推至三十五歲,鵬哥成功報讀,同屆學員有周潤發、林嶺東和吳孟達。「全班同學見我年紀最大,選我做班長,我又沒所謂!」





太外露會招人妒忌
他記得那期校長是鍾景輝,導師有陳有后,「陳有后每次上堂一開講,總是先望着我,因為他怕我知道他講錯,但作為學員,我不會當面質問,專心聽書就夠啦!其實當時我裝不懂演戲,裝傻有甚麼好呢?我從大陸這麼多運動中成長,自然明白太過外露只會招人妒忌,最好不要充大頭鬼!」
為何后叔感受到他的氣場?只因鍾景輝上堂教的《演員的自我修養》,是鵬哥年少時的讀物,「在大陸讀書時,我已有一本精裝版攝在枕頭下。其實在訓練班,我不能樣樣都表現在行,到你真的收我做演員,才慢慢顯露。」
這為期三個多月的訓練班,行內人都知,是無綫製作部揀選精兵之地。「那時候,公司會定期在訓練班抽十個學員入《歡樂今宵》,很多做了一個星期就會全部被換走,只得我沒被篩走,所以才一直做。」
他在這個考急才的木人巷中,練得一副好身手,再憑趣劇環節《蝦仔嗲哋》,以身穿深灰色唐裝衫的「矇豬眼」突圍而出,每集無厘頭押韻句子,全是演員即場爆肚的創作,「本來是有劇本,每個演員都有一句,但很多都不好笑,所以次次自己度好過。」
對於比周星馳更早的無厘頭演出,他直認不諱:「我又不理他,他有他的演出方法,但說到無厘頭,我是先過他的。」
然而,這位憑個人實力成為《歡樂今宵》台柱,並沒因很多「植入式」特約廣告而賺得第一桶金,「撈電視怎會容易賺第一桶金?我第一次撈電視,五百蚊一個月,第一次拍電影,拍一日就有五百蚊,那些金是拍戲儲回來的,不是在《蝦仔嗲哋》呀!」
不過,令生活安穩倒是事實,他坦言高峰期曾一個月出兩次糧,「我們合約是一個月包十個騷,當年我們每一個都撈到十幾個騷,月尾出正常那份糧,月中公司會補回爆騷的錢,但我們高興不是因為出糧,是因為好玩才去做,不然怎會做那麼久!」
不用多謝杜琪峯
除了佳視,鵬哥足跡遍及五台山,近年更有HKTV,有線和ViuTV等,說到最喜歡的一家,他不假思索:「無綫!始終我在這裏出身,他們給我工作最多,那時候我們天天都留在公司,連屋企都不願返。」
他曾兩次離開無綫,分別是一九八八年和二੦੦五年。「第一次因為移民,在加拿大當地電視台做過三個月,做到無癮便不幹。」然後,他回流香港,並過檔到亞視,「其實臨走前,已跟他們洽談過,回港後本打算簽約,因為伍潤泉已預了一部劇給我做,點知亞視查到我跟無綫仍有約,要到十二月才滿,於是我便去登台,那套劇後來給吳耀漢做(《司機大佬》)。」
一九九五年,他曾過檔蔡和平所創辦的華娛衛視,「那時他們出到十幾萬一年,好多地方都付不起呀!只是後來沒糧出,惟有走吧!」
千禧前,他再回舊東家,演過《金裝四大才子》、《棟篤神探》和《金枝慾孽》,大多是閒角,是以第二次離開原因更簡單,「回無綫撈了好幾年,有次傾約,一點人工都不加,那我咪又走!」
這些年,鵬哥參與拍攝的電影多達七十部,更是大導演杜琪峯的御用班底,在《柔道龍虎榜》演師傅,其後更憑《奪命金》得到金像獎最佳男配角。問鵬哥,杜Sir可會是他想多謝之人?他卻說:「杜琪峯我又怎會多謝他呢?他找我拍戲,我也得找他拿錢呢!(他有份勸你做通波仔手術?)有心還有心啦,對你好就要講多謝?好多人對我好的,就算是,當面講也足夠吧!」
是以,在他的演藝人生,他會敬佩和多謝的,只有兩個人,「我只敬佩吳楚帆,他戲好,喜歡他做戲,也學他做戲;也只會多謝鍾景輝,是他教我做戲,給我機會。」





食得瞓得玩得
本身已患有糖尿病的他,於二੦一八年十一月入院做通波仔(心臟搭橋手術),近年深居簡出,他表示現在狀態很好,大家毋須擔心,「除了右眼盲了,其他OK!(還有跑步嗎?)從七十九歲開始,一路跑到今時今日,沒停過。」
他戰勝命運,由七十九歲跑到八十三歲,更加是不煙不酒的人。「戒煙是因為心臟要裝接駁器,所以才戒,就像當年我飲過第一啖酒,發覺不好飲,就發誓以後不飲,到今時今日我都沒碰過酒一樣。」
現在他的處世之道,學會凡事看得開,「食得瞓得玩得咪得,大家都是這樣吧?不要整天發脾氣,做人別太緊張,提自己開心多一點啦!」
他說:「只望不要那麼快死吧,到我這個年紀,很多事情都說不定。即是你愈想死,也並非那麼易死,與其自怨自艾讓自己辛苦,又何苦呢?」
鵬哥曾兩度結婚,在廣州時與元配育有兩名女兒,來港後,與訓練班時認識的梁秋媚結婚,育有一子。一九九四年,他將家人送到多倫多,多年來他獨自留港生活。
「他們由細到大,無論讀書甚麼都在那邊完成,而我的責任就是搵食去養大他們,手停口停,那就死得了!」
奪得金像獎「最佳男配角」當晚,鵬哥曾多謝家人,他說:「因為女兒跟孫仔全部都愛看我做戲。」可見鵬哥跟家人關係不俗,這些年仍不時聯繫,大概他是不把愛宣之於口的傳統人,只是兩地之隔,明白逾十四小時的航程實在太累人,他不願打擾家人,「都幾廿歲了,隻眼又盲還過去嗎?他們返來好過啦!(想他們回港看這次演唱會?)他們喜歡過來便來,難道我夾硬叫他們來嗎?他們或者在那邊要工作呢!」
盧海鵬八十三歲的心願,還是聽得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