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死亡的車禍 事後無限回閃 恍如回到車禍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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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們心中的裂痕

接近死亡的車禍 事後無限回閃 恍如回到車禍現場

光陰對阿凱而言,彷彿是周而復始日出日落的交替。

這五年到底人是怎樣走過來的呢──他說自己老樣子住在沙田,並沒有搬家,也老樣子會到泳池教孩子游水,無數個午後,他看小孩在池邊踢水,水一如既往還是熟悉的藍;他也記得去黃大仙朋友家的路,閒時去探對方,每年到了農曆新年,還是會和親人照樣歡歡喜喜的去拜年……連身邊的人看他,也覺得他還是六年前的阿凱,看來如是高大、強壯,皮膚黝黑,笑來沉穩,說話卻慢悠悠,一個性情溫和的人。

然而這五年,他改變不少。他再沒有開動那架鍾愛的白色電單車,車也一早就被送進了劏車場。現在他出門也只坐經過獅子山隧道的巴士,寧願多等一會,也想避坐經大埔道的車。他的手肘和茂密的頭髮底下多出了疤,五年前的意外使他動了大手術,直到現在每個月阿凱還得跑醫院,一層層去掛號見腦科、骨科與精神科醫生。也因為動過大型的開腦手術,他自覺記憶力差了。才剛認識的人,阿凱轉頭就會忘記對方的臉與名字,也時時忘記到底自己吃過了藥沒有。「可能有,可能無,什麼都是估估吓。」而且開腦手術後,他間或會癲癇症發作,影響工作。

然而這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知道自己和五年前已經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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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流到相片以外

阿凱拿着手機,翻了很久很久,才翻到五年前的照片——那一張小小的新聞剪貼。

照片中有一架翻滾的藍色吉普車與一架白色的電單車,兩架車都像玩具被人從高空摔到地上一樣,摔得零件外露,如破銅爛鐵。相片角落的地上流了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血一直往外流流出相片以外。血潭旁有幾把張開了的傘,兩個人正垂頭去看傘下的什麼。記者寫道:「意外後鐵騎士倒臥地面,遺下大灘血跡,熱心途人為其打傘遮太陽。」當天,那兩個人垂看的就是阿凱。

五年前的那個下午,他倒臥在好心人的傘下,頭部和手都流血,腦漿從耳朵緩緩流出來,他回憶當時情形,依稀記得昏迷前一刻,救護車頂閃着的藍色警示燈。那藍燈像加了藍礬的泳池水。

五年,很快就如池水無聲盪過。

大埔道上的交通意外不時發生,每次意外發生後,隔日卻又如常車水馬龍。每次他讀到交通意外的新聞,哪裏有車相撞,幾多人喪生,他都心有餘悸,直到現在能向陌生人講述五年前的事,已是和恐懼打過無數次仗才能做到的事。

「發生意外那天,正好是那年的大年初一。我要到黃大仙的朋友家拜年,車開到大埔道時,和一架吉普車迎頭相撞。那是一條大直路,當時我和對方都以時速80公里行駛,避無可避。後來警察才跟我說,對方當時也是在拜年途中。我們撞到人仰馬翻,他的吉普車也撞翻了車,司機骨折送院。」阿凱說,回想起來,那真是一個不吉利的年初一。

那年,他三十二歲,大學畢業後一直任職全職私人游泳教練,因為住在村屋,工作需周旋於不同的泳池之間,平時習慣以電單車代步。他還記得每次教完水,身上還是濕的就要開車到下一個池。電單車上,風馳電掣,一程車就能把衣服吹乾。發生意外前,他有七年開電單車經驗,一向平安。他從沒想到,會遇上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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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才是噩夢的開始

那個不幸的大年初一,讓他整個農曆新年都不得不在醫院度過。醫生診症後,說他頭骨破裂,腦漿溢出,手部出現骨折和甩骹,需要即時進行開腦手術。送院後好一段日子他都不省人事,醒來時還是三魂不見七魄,不記得自己住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發生過車禍,只覺得發了一場夢,身邊一切,感覺上都不是真實的。醒來睡去,半夢半醒,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

出院時,恢復意識,內心開始出現各種不安和焦慮。出院那天,他的頭和兩隻手都包住繃帶,無法自理,洗澡、刷牙和三餐都由家人代理。那次住院,他總共動了五個手術,對麻醉和開刀都有陰影。

「那時躺在病牀上,彷彿不是一個病人,而是一個教具,許多醫學生圍在我牀邊,聽教授談我這個個案,例如要落幾多麻醉……一些病人不該知道的東西,他們都在我牀邊一一講述。」

出院後,他還得經常到醫院,除了要定期清洗傷口,也要到腦科和骨科覆診,再後來,他還得到眼科診治。他被零零碎碎的轉介到不同部門,整天在醫院不同的大樓打滾。回到家裏,總是睡不好,飽受失眠困擾,他腦中最常閃過救護車的藍光,有時會突然聽到車禍時吉普車發出的巨大剎車聲,然後在晚上,腦海裏不由自主重複播放車禍時的畫面。只要看到那張他自己剪下來的他的車禍新聞,他就會心跳加速,相片地下那一灘血,彷彿夢魘。他以前不怕血,現在變得很怕,整整三個月,都只能留在家中,無法工作。

後來動手術的傷口雖然都痊癒了,但阿凱還是會閃起到醫院洗傷口的畫面,覺得以前的傷口處莫名地疼痛起來。這種不停倒帶、重複創傷畫面的情形,心理學上稱作「回閃」(flash back):患者會以為自己仍然處於創傷事件中,對一切歷歷在目,一些極其細微的東西也會引發這種「回閃」反應,例如患者在雨天遇上交通意外,可能每到下雨天,都會觸發「回閃」,以致難以從創傷中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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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的經驗,身上大小小的傷疤,不同手術的經歷,傷後長時間的昏迷,一道道陰影,變成了一串提子,大的小的,成了叫PTSD的東西。」阿凱說,有一段時間,他老是覺得撞車並不是真實的,更像打街機賽車遊戲,迎面撞上另一架車,如此而已。

陰影入侵:驚悸暴躁負面麻木

那些回閃和焦慮,沒有因為傷口痊癒和時間流逝而中止。他還是會見到救護車的閃燈,又會回憶起兩車相撞的情形。有時窗外傳來貨櫃車轟轟的車聲,或是跑車的引擎聲,他都會嚇一跳,渾身冷汗,內心驚悸,久久不能平復。有時又會聽到吉普車翻車時,車身在地上磨擦時的聲音。這些幻覺,有時維持幾秒,有時持續幾分鐘,好不容易等到幻覺消失,過了一會,又會像徘徊不散的幽靈再次出現。

「我知道自己不會買新車,也不會有很大機會再次撞車,但我控制不了這些回憶,心中很難受,無法集中精神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停的回想,讓我睡不好,人變得暴躁,對周遭人事再也提不起興趣,失掉了開心的感覺,覺得意外後許多東西都變得差了。我覺得人生就好像儲金幣一樣,無形的金幣,累積一點,再累積一點,慢慢便形成了一個人對世界的感覺。我變得對很多事物有很負面的想法,這種感覺,是日積月累而成的,無論往後的生活或與人相處,都會慢慢感到麻木,那是對一個人的慢性傷害。」他吞了吞口水,慢慢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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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密關係是更好的藥

意外後幾個月,他開始復工,因為身體問題,他暫別游泳池,轉職到康民署工作,然而又因為情緒問題不得不被迫停工。那幾年,他不停復工停工,生命像停滯了一樣,醫生把他轉介到精神科,他被確診患上創傷後壓力症。

「醫生說我生病了,給我一些『開心藥』,他們很避諱說你有什麼病。我回去看藥單,開的都是一些抗抑鬱的藥。」往後這五年間,每三個月他就得回到精神科一趟,到現在還是沒有變,試過轉藥,又試過減藥。

「坦白說,心病吃藥未必就能康復,這個病,我要一輩子管好自己的心情,和親人朋友建立開心和緊密的關係,因為那種安心和幸福其實比藥丸更有效。我覺得年輕的碰到這個病,看似不幸,但其實到了現在,我學到了看東西更樂觀,也更珍惜和其他人的關係。」阿凱說道。

午後,我們坐在用作心理輔導的小房間裏,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專注地聽着百葉窗外的聲音,「你聽不聽到,剛剛駛過的引擎聲,這些聲音到現在仍會令我回想起那一場意外。」他說道。意外發生後,車禍像在他心裏輾出了一條大馬路,不分晝夜,車就在心間呼嘯駛過,像假的,也像真的,這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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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保障被訪者隱私,部分個案均作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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